2005年1月28日,辛辛那提,宝洁全球总部。
上午九点,宝洁CEO艾伦·拉法利站在新闻发布厅的讲台前,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麦克风和几十台摄像机的红色提示灯。
“今天,我荣幸地宣布,宝洁公司将以约五百七十亿美元的价格收购吉列公司。这是宝洁成立一百六十八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并购,也是全球消费品行业历史上最大的一笔交易。吉列在男士理容和硷性电池领域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而宝洁在全球品牌管理和渠道运营上的能力,将帮助这些伟大的品牌释放出更大的潜力。”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拉法利微笑着合上讲稿,向后退了半步,和站在一旁的吉列CEO吉姆·基尔茨握了握手。
这个画面很快被现场记者记录下来,如果有人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基尔茨此时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收购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投进了全球资本市场。宝洁股价当天收盘上涨百分之一点四,吉列股价暴涨百分之十三。
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几乎清一色给出了正面评价,电视节目里反覆播放着拉法利和基尔茨握手的画面,配上“强强联合”、“巨头诞生”的标题字。
收购完成的第二天,宝洁总部顶楼会议室里。宝洁和吉列双方管理层进行了第一次正式整合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近三十个人,长桌两侧分明地分成了两派人马。宝洁的管理层坐在靠窗一侧,吉列的管理层坐在靠门一侧。
两边的衣着风格都截然不同——宝洁的人西装革履,衬衫扣得一丝不苟;吉列的人则随意得多,有人穿着休闲夹克,有人甚至只穿了件毛衣。
基尔茨坐在吉列一侧正中央,他的脸色比昨天新闻发布会上更差了,眼袋下面带着两片深灰色的阴影。
拉法利坐在宝洁一侧正中央,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整合计划书,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各位,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了。我知道这种规模的并购对任何人来说都需要时间去适应。所以在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希望把整合工作拆成几个最优先的模块逐步推进。今天要讨论的是第一项——品牌组合优化。”
他翻开计划书,目光扫过吉列一侧每一个人,然后缓缓说道:“经过董事会的讨论,我们决定对吉列的业务组合进行战略梳理。我们的初步意见是,在交割完成后,尽快将电池业务整体剥离。金霸王和南孚,它们是非常优秀的品牌,但和宝洁的核心战略方向不匹配。我们需要把资源集中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吉列一侧的人全部僵住了,有人的咖啡杯停在半空,有人正准备翻页的手悬在文件上。
基尔茨的脸色从暗沉变成铁青,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艾伦,这是什么意思?”基尔茨开口了,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金霸王和南孚是吉列电池业务的核心,是我们花了十几年时间打下来的江山。现在你告诉我,要把它们剥离?”
拉法利依旧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吉姆,这是经过双方投行团队反覆测算后的结果。宝洁的核心优势在于快消品品牌管理和全球渠道,而电池业务的商业模式和我们完全不同。与其让它们在宝洁体系里被边缘化,不如让更合适的买家接手。”
基尔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当初谈判的时候,你可是从来没有提过要把电池业务拆出去。宝洁要求收购的是吉列整体业务。你现在的这个决定,是在单方面改变交易性质。”
拉法利的笑容收了一些。他放下手里的整合计划书,双手在桌面上交叉,看着基尔茨,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吉姆,我们没有单方面改变交易性质。我们是在收购完成后制定新的战略规划。这是任何一家公司的董事会和管理层都会做的事情。而吉列现在是宝洁的一部分。”
基尔茨猛地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吉列管理层也像连锁反应一样纷纷坐直了身体,有人甚至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发出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艾伦,我提醒你,吉列虽然名义上被宝洁收购了,但吉列的团队还在这里。如果宝洁执意要剥离电池业务,我不会坐视不管。我的管理团队也不会接受这个安排。”基尔茨一只手撑着桌面,目光直直地盯着拉法利,“如果你们一定要这么做,那我只能选择离开。而且我不会一个人走。”
拉法利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基尔茨,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等基尔茨说完,才慢慢开口道:“吉姆,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也是我们作为合并后公司管理层必须执行的战略方向。至于你个人的选择——那是你的自由。”
基尔茨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味道:“那你可以试试看。看看我离开的时候,会有多少人跟着我一起走。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看到的名单会比今天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多得多。”
拉法利摊了摊手,语气平淡道:“吉姆,你当然可以带着你的团队离开。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并购的最终协议里包含了竞业禁止条款和核心人员保留奖金条款。如果你和你的核心团队在交割后六个月内主动离职,那些还没有解禁的限制性股票和留任奖金,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基尔茨脸上移开,扫过吉列一侧的每个人:“而且说实话,宝洁本来就有非常强大的管理团队。整合之后,业务重叠的部门和职能不可避免要进行优化。有些人留下来,有些人会去更合适的地方。这是每一次大并购之后的正常流程。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基尔茨站在原地看着拉法利,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还想继续再说些什么,他身后的一名吉列副总裁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基尔茨脸色不断变换,最后颓然的坐回了椅子上。
“吉姆,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拉法利看着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电池业务的剥离,对吉列来说不是坏事。我们会为金霸王和南孚找到最合适的归宿。而你和你的团队,在男士理容业务上仍然可以大展拳脚。宝洁收购吉列,看中的是你们在这个领域的专业能力。不要因为一块本就不属于你们未来的业务,毁掉大家都有好处的合作。”
基尔茨的肩膀直接塌下来,脸上刚才的愤怒和锋芒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疲惫。
他看了看两侧一直沉默着的同事们,从他们回避的眼神里读到了同样的信号——他们不想走,至少不想因为他基尔茨的一句话就抛掉那些还没拿到手的东西。
“看来你们早就准备好了!”基尔茨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拉法利耸了耸肩,没有否认。
会议在一个小时后结束。吉列的人陆续走出会议室,宝洁的人则留在原地,低声交谈着后续安排。
基尔茨是最后一个走出门的。他的脚步很慢,皮鞋踏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拖沓的声响。
楼下大堂里,阳光从旋转门的方向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白得有些刺眼。
他感觉这个世界,一夜之间好像全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