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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重新下注（第1页）

2004年12月18日，纽约，花旗集团总部。

陈啸把那份交易结构摘要推回桑迪面前，手指点在那个标注着“电池业务”的板块上，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位医生在会诊时发现了一片可疑的阴影。

“桑迪，你看看这里。”

桑迪凑近看了一眼，抬头不解道：“电池业务？这有什么问题？金霸王和南孚都在这个板块里。金霸王是硷性电池第一品牌，南孚在中国市场的份额你也知道。把这两块拼在一起，宝洁的电池业务体系直接就铺开了。怎么看都是好东西！”

陈啸摇了摇头，表情严肃道:“桑迪，你现在只看到了它们头顶的光环，却没有看到它们脚底下的泥潭。你知道今年金霸王真实的销售增长率是多少吗？”

桑迪张了张嘴，无法回答。他虽然是花旗的名誉董事长，但这桩收购的具体业务分析，他早就不亲自做了。

“过去五年，金霸王的年均增长率不到百分之一点五。”陈啸说，“硷性电池这个赛道已经碰到天花板了。全球范围内，家庭电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次性电池转向锂电池和充电电池。手机、相机、随身听、遥控器，这些年使用传统硷性电池的场景正在一个个消失。这是个需求在萎缩的行业！”

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翻到金霸王业务数据那一页，指给桑迪看：“你自己看看这些数字，都是公开数据。2000年的时候，金霸王的市场份额还是全球第二。到今年，他们已经跌到了第三，被松下按在地上打。未来几年，随着锂电快速崛起，硷性电池还会被进一步蚕食。”

桑迪皱了皱眉，目光在那些数据上停了一会儿。他没说话，但神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

陈啸又把文件翻到南孚那一页，继续道：“再看看南孚。表面上看，市场份额还有六成以上。但你知道吉列收购之后对南孚做了什么吗？他们砍掉了南孚的充电电池和周边产品线，只保留最基础的硷性电池。然后把南孚的渠道拿过去，拼命推金霸王。南孚现在就像一个本来还在奔跑的人，被人从后面捆住了脚，还要抽他的血喂别人。这种状态下的南孚，还能有什么大作为？”

桑迪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放到嘴边。还没喝，又被放下。

陈啸看着桑迪，语气缓和了几分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宝洁的基因是什么？宝洁是做品牌的。它擅长的是洗发水、护肤品、洗涤剂这类快速消费品，讲究的是品牌管理和渠道营销。但电池这行，拼的是供应链效率、材料研发、新技术储备。”

陈啸用手指点了点金霸王那个名字：“宝洁拿到电池板块之后，要花多少资源去整合？金霸王要吃营销预算，南孚的渠道要维护，还要应对锂电池和充电电池的转型。宝洁背后有几百亿收购贷款要还，你觉得它还有多少力气可以砸在这个夕阳行业上？这些业务最后会变成什么？一个消化不良的大包袱。”

桑迪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努力把陈啸刚才的话一条一条的整理成型。

“陈，你说得这些确实有些道理。”桑迪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跟你说实话，宝洁要收购吉列，看上的就是刀片和男士理容业务。电池只是吉列整体业务里的一部分。”

“但是如果单独把电池拆出来不要，吉列那边肯定不会同意。再说……这件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花旗只是财务顾问，有些东西最后还是需要宝洁董事会决定。”

陈啸摇了摇头道：“桑迪，你太小看花旗在这笔交易里的位置了。虽然花旗只是财务顾问，但你们在这个行业的地位摆在那里。宝洁现在缺钱，融资压力很大，还需要靠你们完成这笔收购。你现在说一句话，分量可能比宝洁三个董事加起来还重。”

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声音充满诱惑道：“你可以很自然地给宝洁提一个建议——金霸王和南孚虽然好，但放在宝洁的体系里会拖慢整合速度，消耗现金流。与其花大价钱收下来，不如在交割前把电池业务先剥离出去，或者让第三方接手。这个建议，宝洁不但不会觉得你多事，反而会觉得你是在帮他们减负。”

桑迪认真地看着陈啸，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条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中央来回踱步。

大概走了两圈，他才停下来，转身看着陈啸：“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这个事，我需要和宝洁那边的人先通个气。董事会和投行委员会都要碰一下。他们也有自己的投行在跟进，不会只听我们一家的。”

陈啸笑了笑，语气轻松道：“这是当然。你只管去沟通，我等你的消息。告诉宝洁，我的钱早已经准备好了，他们随时可以过来拿。”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是把最重的一颗砝码落在了天平的另一端。

桑迪站住不动，盯着陈啸看了三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会尽快。”

陈啸没有再多留。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和桑迪握了握手：“那我就先走了。改天一起吃饭。”

桑迪把陈啸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陈啸看着镜面一般的黄铜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走出花旗大楼。公园大道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西装下摆都翻了个角。他站在台阶上，扣好西装扣子，然后朝司机挥了挥手。

黑色奔驰缓缓停在路边。陈啸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司机说：“回公司。”

车子驶入公园大道的车流中，陈啸掏出手机给丹发了一条信息：“计划可能有转机，等我通知。”

发完，他把手机丢在旁边的座椅上，向后靠去。

窗外，纽约冬日的阳光从写字楼玻璃幕墙之间斜射下来，落在中央公园方向的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陈啸望着那条金色的光带，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最喜欢的就是从源头解决问题。南孚现在的困局，根源已经不在中方股东，不在吉列，而是在宝洁。

在这场越来越大的资本游戏里，有些人还没有看清楚自己的牌面。

现在，他只需要把牌慢慢翻开，让牌局里的所有人开始重新下注。

这样，南孚才能回到它该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