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28日,加州,三藩市,西部信托银行总部。
陈啸的这句反问语气很是温和。但艾伯哈特不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自然听得出来陈啸这句“你看起来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并不是在夸奖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微微挺直了腰板道:“陈先生,我不知道您具体对什么不满意。这份财务报表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实的,每一项指标都在向好发展。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十二,核心存款增长百分之八,不良贷款率下降……”
“艾伯哈特先生。”陈啸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没有说你汇报的数字是假的。我想说的是,这些数字并不是你的功劳。”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窗外蒙哥马利街上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鸣笛,隔着双层玻璃显得模糊而遥远。
陈啸把那份财务报表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放在一边。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戴维道:“戴维,把格林斯潘这一年多的利率调整记录给艾伯哈特先生看看。顺便跟行长先生解释一下我不满的原因!”
戴维立刻明白陈啸的意思,飞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整理好的文件翻开。
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艾伯哈特先生,这是我统计的过去十二个月美联储的联邦基金利率调整记录。我来给你梳理一下时间线。去年一月初,格林斯潘在FOMC会议上宣布降息50个基点,联邦基金利率从6。5%降至6。0%。一月三十一日,再降50个基点至5。5%。三月二十日,降50个基点至5。0%。四月十八日,降50个基点至4。5%。五月十五日,降50个基点至4。0%。六月二十七日,降25个基点至3。75%。八月二十一日,降25个基点至3。5%。九月十七日,受9·11事件影响,紧急降息50个基点至3。0%。十月二日,再降50个基点至2。5%。十一月六日,降50个基点至2。0%。十二月十一日,降25个基点至1。75%。十二个月,十一次降息,利率从6。5%砍到了1。75%,砍掉了将近五百个基点。这是格林斯潘任上最激进的降息周期,没有之一。”
艾伯哈特起身走到戴维面前,接过那份密密麻麻的利率调整记录,沉默的看了起来。
陈啸靠向椅背,翘起腿,语气不紧不慢道:“整个联邦基金利率在十二个月内下降了将近五百个基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银行的资金成本降到了二十年来最低。你所谓的成绩,不是因为你经营得好,这是格林斯潘帮你在赚钱。”
他指了指戴维手里的另一份文件:“再给他看看我们同行的数据。”
戴维翻开第二份文件,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讽刺:“这是FDIC发布的美国银行业整体数据。过去十二个月,全美商业银行的平均净利润增速是百分之十四,比你高出两个百分点。排名前五十的区域性银行平均存款增速是百分之十二,比你高出四个百分点。富国银行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十八,美国银行增长百分之十六。艾伯哈特先生,你的百分之十二放在整个行业里,连中位数都摸不到。”
“格林斯潘的直升机在天上撒钱,别的银行都是拿盆在接,而你是在用顶针接。现在你还对自己的成绩感到满意吗?”
艾伯哈特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戴维并不准备放过他,继续讥讽道:“在格林斯潘连续降息十一次的大环境里,西部信托银行账上趴着五十亿美元资产,你即使把它们全部买成国债,都能超过你现在的净利润增速。说句难听的,即使拴一条狗在这个位置上,也能比你现在赚得多。”
艾伯哈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摘下眼镜,用西装内袋里的绒布慢慢擦拭,动作很慢,像是想借这几秒钟时间重新建立自己的防线。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抬起头看着陈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最后的倔强。
“陈先生,我承认你们说的都是事实。但是我想请您听我再说几句。”
他走到书桌侧面的文件柜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取出一份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老旧文件放在陈啸面前。档案袋上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红字,储蓄与贷款危机内部审计报告,1987-1991。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美国的储蓄与贷款危机差点把整个行业给埋了。超过一千家储贷机构破产,联邦储蓄与贷款保险公司直接被打到破产,纳税人掏了一千多亿美元来善后。西部信托银行当时也差点没扛过去。您知道是为什么吗?就是因为贷款放得太松了。那时候全行业都疯了一样在放商业地产贷款,没人管风险,没人看抵押品质量。西部信托银行在那场危机中坏账率一度飙升到百分之八。只差一点,这家银行就没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心有余悸:“从那以后,我就立下了一条规矩:不做商业地产贷款,不做投机性贷款,不把储户的钱拿去赌。陈先生,您说的都对,格林斯潘降息了,别的银行确实赚得比我们多。但赚得多的人,冒的风险也大。我不愿意冒这个险。因为我知道,一旦利率周期逆转,那些现在赚得最欢的银行,到时候死得也最惨。这个道理是上千家银行用他们的尸体教会我的。”
陈啸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叹了口气道:“艾伯哈特先生,你说的确实都是事实。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不是八十年代末。那时候的储贷危机是因为利率管制放松太快、监管跟不上、加上德克萨斯州的石油泡沫破裂。但今天的美国银行业有巴塞尔协议的资本充足率约束,有FDIC的存款保险兜底,有美联储在背后当最后贷款人。整个游戏规则已经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看着艾伯哈特语重心长道:“在这个时代,利率在降,你不扩张贷款;房价在涨,你不做抵押再融资;那么全行业都会抢占你的市场份额。你这不是在管理风险,你这是在浪费机会。”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根据市场变化及时调整策略的执行人,不是一个被三十年前的危机吓破了胆、把整个资产负债表锁在保险柜里的守墓人。”
艾伯哈特的脸涨得通红,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陈先生,你可以质疑我的经营策略,但你不能质疑我对这家银行的感情。”
“所以呢?”陈啸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你对这家银行的感情,能当饭吃吗?你的保守经营保护了储户的利益,这我承认。但你同时也在剥夺他们的利益。他们在你的银行里存钱,年利率不到百分之二,而他们隔壁的富国银行储户正在享受百分之七的抵押再融资利率优惠。你是在保护他们,还是在让他们在通货膨胀里慢慢变穷?”
艾伯哈特被说的哑口无言,他深深看了陈啸一眼,开口问道:“那么陈先生准备让我怎么做?”
陈啸不假思索的开口道:“我要你完全放开贷款门槛,把风险指数下调三个量级以下。”
艾伯哈特听完,几乎没有思考,果断摇头拒绝道:“那不可能!”
陈啸的耐心彻底耗尽,他直视着艾伯哈特的眼睛,淡淡道:“既然这样的话,那么艾伯哈特先生,你现在被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