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恕赶紧道:“我没事。” 嬴政刚擦干净一点的脸蛋,瞬间变成了红彤彤的小太阳。他咬了下嘴唇,愤怒的一跺脚,伸手去推毛遂:“我讨厌你,你快离开我的家。” 毛遂转了个圈,避开嬴政脏兮兮的小手,笑嘻嘻地继续出言挑衅。 小孩儿气得哇哇叫,满院子追逐毛遂。 李左车见状大喊一声:“主君,我来助你!”他没冲出去两步,就被荀卿给拎住了腰带,手脚并舞地挣扎。 认真听着扶苏讲话的张平、信陵君等人,被院子里四处尖叫的小孩声吵得无法聚精会神。张平和信陵君对视一眼,皆无奈一笑。 景阳揉着额头,咬着牙道:“小孩儿这种东西就应该圈养,不要把他们放出来为害一方。” 张平眉头微皱,终是忍不住反驳了景阳一句:“将军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景阳放下手,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张平。他轻笑一声:“我听说张相邦的妻妾也不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子嗣呢?要不要我帮忙寻找擅长医治顽疾的扁鹊?” 张平的脸上顿时涌现薄红,气的嘴唇都在颤抖:“你羞辱我张平一人,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我张平,更是整个韩国的尊严。就算我韩国在列国之中最弱势,当国体受辱之时,上下臣民也愿意和楚国死战到底!将军那么厉害,大可以率领楚军平了我们韩国!” 扶苏听见张平的斥责声,暂停继续讲解竹简,回头看了眼景阳。他眉头一拧,手搭载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景阳自然不可能平了韩国,甚至楚国都不可能轻易对韩国出军。韩国的国土紧紧与秦国参差镶嵌,一旦楚国对韩国造成威胁,必然会引来秦国不顾一切的攻打。 景阳听见张平这样厉声斥责,离奇的没有生气,反倒是好声好语的跟张平道了歉。他整个人收敛起刚才对张平的蔑视和轻浮。 扶苏的手从剑柄上挪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考生们讲话。 一众考生见状咽了咽口水,他们命定的主君看起来有点暴力啊,不过河间君做事总是有道理的,佩剑从来不斩无辜之人。方才那楚国将军对韩国相邦的冒犯,他们听了都忍不住生气,也不怪河间君想要拔剑。 考生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转而对扶苏愈发崇敬,河间君就是这样仁义。 毛遂跑回吕恕旁边停下来,任由嬴政用脑袋撞击他的腿,胳膊肘怼了怼吕恕:“这景阳是有什么受虐的癖好吗?这一路上张平对他容忍退让,他不屑一顾,还变本加厉地欺辱;现在张平骂了他一顿,他反而能当个人了。” 吕恕抱起嬴政,揉了揉小孩儿撞的有些发红的额头,无奈道:“他就是这样一个傲慢的人。如果你在面对他的时候,表现的越谦卑,他就会越看不起你。但是如果你和他一样傲慢,反而更容易赢得他的欣赏。” “你好了解他啊。”毛遂狐疑地看向吕恕,“你以前不是卫国人吗?弄得好像你是楚国人似的。” 吕恕抱着嬴政的手一收紧,呼吸微乱。他撇了眼扶苏,见扶苏没有听到毛遂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从前我随父亲四处经商,路过楚国时对景阳的脾性有所耳闻。” 可吕恕没有注意到,扶苏说话时微微顿了一下,俨然已经把毛遂方才不经意的疑问放在了心上。所以慎之前世真的是楚国人吗? 扶苏猜测着吕恕的身份,可大秦和楚国联姻甚多,在咸阳的楚人官吏就有不少,上至丞相李斯,下至刀笔小吏,猜测起来也比较费力。他暂且记下此事。 半晌后,扶苏将所有竹简都讲解完毕。他后退一步,弯腰拱手对众人行礼:“若是来日我与诸君还有缘分,等到再次招揽门客的时候,希望还有机会能与诸君重逢。不过扶苏也希望,来日能够看到诸君已经有了更好的前程。” 方才那主动开口想要留下的考生,闻言长叹:“河间君待我如此赤诚,我又怎么好让河间君为难呢?也罢,我这段日子就留在邯郸城,等到河间君什么时候需要用我,只管知会一声。”他留下了自己居住的逆旅地址。 其他考生听到他这么说,也都纷纷留下了自己现在所在的地址:“若是河间君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是的。”若说刚才对扶苏这样的主君,他们只是向往,希望能够留在扶苏身边,挣出更好的前程来。但是刚才听了扶苏这一席话,他们在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扶苏就是他们未来的主君。 就算扶苏现在不会收下他们,日后他们也会奔着扶苏所在的地方努力。若扶苏能够成为相邦,他们就努力成为相帮下面的官吏;若是扶苏能够成为郡守县令,他们就去该县做扶苏的下手。 扶苏心中情绪翻涌,鼻子竟然有些酸涩,他自认自己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连一个特别高贵的出身都没有,竟也能得到大家的厚爱。 扶苏再一次行礼,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字:“好!”大家这样真诚的对待他,若是他再左右推脱,就显得虚伪了。 “那我等就不打扰河间君了。”考生们对扶苏和院内其他人依次行礼,尤其对扶苏和荀卿深深鞠一躬,而后离开。 扶苏用手指轻轻揩了一下鼻子,迅速调整好方才有些失态的情绪,转身赔罪:“让老师和诸位久等了。” 张平笑道:“能听到河间君这样精彩的讲解,便是再多听两个时辰,也只会觉得还不够。哪里说得上是久等呢?” 荀卿颇为赞赏地点头道:“不错。像你这个年纪,能对这些文章典籍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当真已经不错了。欠缺的地方,以后还有时间慢慢学。” “是,老师。” 毛遂看不惯扶苏总是摆出过分谦虚的姿态,摊开手:“你可少在那装模作样了,我们哪一个听的不是聚精会神?非得让我多夸你两句吗?哦,除了那两个文盲小崽子。” 说着,毛遂往嬴政和李左车身上一指。 嬴政趴在吕恕的肩头,已经睡着了。李左车也被李谈抱在怀里呼呼大睡。就算扶苏讲的再精彩,对于他们这个阶段,也是如鸭子听雷。 扶苏失笑,让新招揽的几个门客和李谈一起,带着嬴政和李左车去洗澡。他邀请张平等人进屋稍作休息,自己则和吕恕去换身衣裳,刚才他们的衣裳都被嬴政给扑脏了。 屋子里的坐席已经布置妥当,张平迟疑一瞬,和信陵君谦让一番,最后跪坐在右手边的上座。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代表着韩国,就算不与人生怨,也不能过分退让,否则折损的是韩国的尊严。 景阳大大咧咧直接盘腿坐在了张平旁边,哪怕刚才自己被张平当众斥责,现在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他对张平没有任何冒犯的举止。 就连一直沉默寡欢的信陵君都不禁感叹:“景将军真是豁达。” 景阳把披散的头发甩到背后,大笑道:“大丈夫岂能做小儿扭捏姿态?”他一点也没把和张平之间的龃龉放在心上耿耿于怀。 吕恕猜得没错,在来邯郸的这一路上,张平始终表现得软弱退让,景阳也就没把他当成平等看待的人,只是喜欢他面若好女的颜色,言行举止很是轻浮。 可刚才张平的一席厉声斥责,让景阳看见了张平身上值得他尊敬的地方,就像是面对扶苏一样,真正把张平当做了平等的人,也就收敛起了轻浮和蔑视。 信陵君在心里摇头,他对景阳这样的脾性实在是难以欣赏。又想起曾听说景阳在楚国时,披头散发、衣衫散乱,和妇人同乘一无厢马车,周围都没有任何遮掩,完全不知礼义廉耻四个字。 信陵君越想越觉得难受,便不动声色坐到了左侧,和同样沉默寡言的尉缭挨着,离景阳远一点。怕景阳多想,他还特意对尉缭拱手笑了笑:“在大梁时,我便早已向往缭先生多时。今日难得相见,看来你我缘分相投。” “我觉得不相投。”尉缭道,“我应该和河间君更相投。” 信陵君的脸色乍青乍红,却还是把情绪调整好了,一点也没有表露出生气的意思。他好脾气地道:“抱歉,是我打扰了。” 尉缭道:“你是个好人,但不适合我。”他更喜欢扶苏那样完美的主君,而信陵君名声虽好听,却没有什么大志向,更没有什么能力。 “”信陵君面红耳赤。 张平低头,咳嗽一声,掩去笑意。 景阳则毫无顾忌,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片刻后,扶苏等人换了新衣裳进来,对屋内四人拱手道:“诸位久等了。老师,一会儿缭先生和景将军论战,您坐在主座主持吧。”他指着正中间的上首坐席。 荀卿捋着胡须道:“我就不喧宾夺主了,坐你旁边吧。”说着,他直接跪坐在了主座旁边的坐席。 景阳一见荀卿进来,把衣襟拢了拢,用桌案上的笔充当发簪,束起披散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