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有点酸溜溜的,在大梁的时候,他也曾多次招揽尉缭,对方都不同意。 扶苏受宠若惊,忙道:“若能得缭先生相助,扶苏求之不得。” “哼!”景阳不高兴,把自己的竹简塞给扶苏,抢过尉缭的答卷,“什么嘛?以为六国是田里的野菜,任由秦国摘取?” 尉缭笑道:“久闻景阳将军的事迹,您擅长领军作战,恰好我对兵法也有一些心得,不如来交流交流?”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二人都有些兴奋。尉缭和景阳的兵法是极端的两个路数,此刻能听见他们论战,定然十分开拓见识。 “好!”扶苏道,“我来安排屋子,等稍后结束考试,二位请随我入屋。” 景阳看扶苏,狐疑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们两个打起来?” 扶苏情绪重新恢复稳定,笑道:“怎么会呢?” 景阳怒道:“你刚才对我笑只露出了六颗牙齿,现在露出了八颗!还狡辩?” “”景阳这人脑子真的有问题吧?扶苏失语。 尉缭哈哈大笑。 吕恕干咳一声替扶苏解围:“扶苏,请缭先生和毛遂代为监考,我们去屋里准备一下吧。” “好。” 张平想了下,也跟着去给扶苏帮忙,并不愿意继续单独和景阳共处一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考生都交卷完毕。扶苏和吕恕也出来审阅考卷,最后留下了四个人,并拿出准备好的礼金送别其他考生。 方才被扶苏相护的考生没有通过考试,却一点也不想离开:“河间君,我能继续跟在你身边吗?我什么钱财也不要。” “不许和我抢!”门外传来一声大喝,李谈一手拎着一团泥球跑进来,怒道,“是我先不要钱跟着先生的!” 那考生嘴角微抽,打量着李谈,目光在他手里的两团大泥球上盘旋,却看那泥球长出了小手小脚,最后拼命抬头露出突兀的黑白双眸——竟是两个小娃娃。 扶苏大惊,连忙跑过去接过小一点的泥球。 吕恕也吓了一跳,过去帮小泥球擦脸:“这是怎么了?”主君竟然裹了一身的泥巴,好似掉进泥坑里了一样。 嬴政抱住了扶苏,有点委屈道:“我本来好好的呆在石头上,荀卿那个老头儿吓唬我,我就掉进了泥地里。” “哼!”荀卿从门外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是一身的污泥,连竹条都弄丢了。 嬴政啪叽趴在扶苏的肩膀上,装死。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直觉是小孩儿闯了祸。 荀卿逮不着嬴政,就逮剩下的那团李左车,捏着他的耳朵道:“这两个小崽子装作如厕,偷偷跑了出去,带着别的孩子跟人打仗。” 嬴政忍不住回头反驳:“我没打!” 荀卿气笑了,指着嬴政倔强的后脑勺:“这小崽子最可恶,站在石头上拱火指挥。要是没有他在那儿指挥,一群小孩儿早就打完了,结果让他给弄出了军战的架势。” 李谈也解释道:“先生放心,我在旁边看着,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小公子做贼心虚,看见荀卿找过来,滚到了泥潭里。” 嬴政低声反驳:“我不是贼。” 扶苏有气无力地道:“我知道。”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张平眼神暗淡一瞬,笑着走过来,温柔地摸摸嬴政的脸蛋,“河间君,这是你儿子吗?和你长得还挺像的。” 嬴政认真道:“不是哦,我才是扶苏的阿父。” 张平茫然。 扶苏抿了下嘴唇,解释道:“小公子喜欢玩笑。这是秦国小公子,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景阳跳过来:“呦,秦国的小崽子啊?”他单手去抓嬴政,反被小孩儿咬了一口,“嘶,这哪是小公子?这是小狗子吧?” 景阳话音刚落,手被咬了一下,腿又被踹了一下。他转眼去看,只见嬴政刚刚闭上了嘴巴,扶苏也同步收回了腿。 嬴政见景阳还敢看自己,当即一双凤眼瞪得溜圆:“你才是小狗!” 毛遂站在后面,小声跟吕恕念叨:“他不是狗,他是野猪。” 吕恕差点直接笑出声,赶紧咳嗽了一下掩饰。 景阳眉毛一竖:“你们父子俩竟然合伙欺负我一个人?”他想用“父子”两个字羞辱扶苏,没成想看到扶苏抿了下嘴唇,似乎还挺美。景阳一时失语。 扶苏正色道:“非礼勿言。” 景阳喃喃自语:“你都愿意给一个小东西当儿子了,我还能说什么?” 扶苏只当没听见景阳在嘀咕什么,把嬴政暂时放在地上。他转头安抚荀卿,让老师稍作等待,自己先送走院内的其他考生。 方才那考生对扶苏说,不要任何报酬,只想留在扶苏这里,自愿追随扶苏。他这话一出,其他考生也不愿意走了,都站在原地等待扶苏松口。 他们诚然是想找一个好去处,甚至抱着和平原君其他门客的一样想法,只是找个地方混口饭吃。但意外遇到扶苏这样的主君,他们怎么舍得离开? 这些人相信跟在扶苏身边,哪怕暂时得不到什么回报,但是未来页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而扶苏这个主君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扶苏的视线在一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坚定。 他无声轻叹:“诸君都是卓然君子,扶苏承蒙诸君厚爱,只叹我的容身之所也不过方寸之地,实在无法招揽太多门客。今日不能与诸君相交,不是诸君的能力欠缺,都是扶苏自己的问题。” 说到这里,扶苏对吕恕伸手。 吕恕心领神会,立刻把考生们刚才交上来的竹简一个一个递过去。 扶苏拿起一枚竹简,便开始点评该考生的答卷。他几乎都没有重看过,张口便可以把答卷上的内容说出来,点明该考生的优点所在。 这就说明扶苏刚才确确实实认真查看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答卷,对他们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并不是在这里敷衍他们,觉得他们的答卷一无是处,连看都没怎么看。 更重要的是,当扶苏在看那份竹简的时候,可以瞬间对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将目光落在那个考生的身上。 一众考生怔愣,被点到名字的考生左右犹豫,还是上前询问自己心中不明白的地方。扶苏也都耐心一一解答。 在解答问题的过程中,扶苏展现出了脑子里庞大的学识,各类文章典籍都信手拈来,看待问题的角度也都一针见血,让众人心中更是折服。 尉缭负手站在考生的最后面,不住地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诚。 吕恕站在旁边捧着竹简,望着扶苏侃侃而谈的身影,怔怔出神。他过去为什么从来不去了解一下长公子呢?只是听别人说长公子怎么样,误以为长公子和其他公子的能力相差无几。 今天看扶苏站在这里侃侃而谈,别说其他公子,当世又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呢?况且吕恕自己也明白,扶苏根本就没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老师,完全都是靠自己这样没日没夜的钻研,在背后又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是自己却让长公子所有的心血付之一炬。 吕恕全身的血液几乎停滞下来,手脚冰凉的宛如坠入了冰窖,无数的冰锥穿透着他的心脏、肌肤。 上天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能够重新见到长公子,能够重新见到自己的主君,但所需要赎偿的罪,真的就能赎偿完吗? 毛遂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跟吕恕感叹,却没听见吕恕的回应。他转头一看,吕恕神情恍惚,手里的竹简都要掉到地上了。 毛遂赶紧把竹简都接过来,反倒是吓得吕恕猛的一哆嗦。他皱了一下眉头,赶紧一把揽住吕恕,没让对方跌倒:“慎之,你这是怎么了?” 吕恕双臂抱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竟然冷得厉害要知道现在都已经到了入春转暖的时候了,他的身体怎么这般虚弱? 毛遂没忍住,伸手捻了捻吕恕的衣裳:“你穿的也太少了吧,虽说现在转暖了,但你身体素来不佳,应该多穿一点的。” “我”吕恕欲言又止,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说出个一二来。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冷才发抖,他只是控制不住而已。 就在这时,一团小泥球滚过来,扑在吕恕的双腿上。 吕恕浑身一僵。 嬴政仰着脑袋望吕恕:“阿母说我全身上下都暖和和的,像个火炉一样。这样你有没有暖和一点呢?你可以抱着我,把我抱起来,放在怀里。” 吕恕嘴唇颤抖着:“臣” 扶苏耳朵一动,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他转头看向吕恕,眼中流露着担忧。 吕恕怕耽误扶苏做事,忙摆手示意自己没有事儿。 毛遂弯腰戳了一下嬴政的脑袋:“你哪是小火炉啊?我看分明是个小泥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陶俑跑出来了。你看你把慎之的衣摆都给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