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从这天起,三人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旅途。 他们行过山野,穿过丛林,涉过河流,春看山花烂漫,秋观层林尽染。 他们爬到山顶,见过朝阳在晨雾中升起,见过旷野间的黄昏暮色,见过千山覆雪,天地苍茫。 也曾见过布衣农夫辛苦耕作,市井小贩沿街吆喝,寻常人家三餐四季,流离之人乱世飘零。 在黎望舒的教导下,他们体验过人间百态。 一路上与异族的争斗只多不少,甚至留下了数不清的传说与名号,各地饱受苦楚的人们都在期待着他们的到来。 黎星灼和裴漠都像一张白纸,在这五年里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只是,在他们十三岁这年冬天,黎望舒病了,病得很严重,整日缠绵病榻,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依然不见起色。 黎星灼整日整夜守在她床前,就像幼年时,黎望舒守在他床边一样。 他长大了,可不知何时起,母亲却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母亲没事的。”黎望舒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你去休息吧。” 银发散落,黎星灼偏头,将脸依偎在她的掌心,学着她哄他的语气,轻声道:“母亲,睡吧,我陪着你。” 黎望舒心想,真乖啊,这样漂亮懂事的孩子,真想看到他长大的模样。 端着药碗的裴漠推门而入,见此,放下碗,拽住黎星灼的后衣领,得来不善的一瞥。 裴漠指了指门口:“你都在这守三天了,三天前还去帮一个小队杀了五阶异族。今天我守,你必须去休息。” “不信你。”黎星灼抬眼:“我一走,你就会出去打架惹事。你每次都这样。” “我那是去赚钱,你懂不懂?”裴漠不客气地把他的脸揉成包子,道:“你母亲病了,药钱多少你算过吗?我不去赚钱,难道指望你这个五谷不分,只会钻研进化之法的弟弟养家?” “我杀异族换钱。”黎星灼皱眉,星澜 春分那天,黎望舒身体似有好转,天还没亮,她就醒来了。 看到一直在旁边守着的两人,她坐起身,拉住黎星灼的手,笑道:“我们去山上看日出吧。” 病了那么久,她难得精神好。 黎星灼望着她的笑脸,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现在的身体不能爬山。”裴漠替他开口:“再过一段时间吧。” 黎望舒却坚持要去。 她预感到自己没有时间了。 对上她期盼的目光,黎星灼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垂了垂眸,半蹲在床边:“母亲,我背你。” 黎望舒抱住他脖颈,趴在他的背上,眼眶悄悄红了。 “你们在胡闹。”裴漠抖开宽大外袍,给他们一人裹了一件。 “你这样稳重的性子,偶尔也该胡闹一下。”黎望舒眨眨眼睛,有些调皮,像是回到了少女时的模样:“这些日子,辛苦小裴漠赚钱养家了。” 黎星灼背着她,缓步前行,故意轻哼:“他每天和我打架,哪里稳重?” 黎望舒抿嘴笑:“是他抓你头发,你揪他耳朵的打架吗?” 听她笑了,黎星灼唇角也微微上扬:“是他招惹我在先。” “不就是给你梳了麻花辫,至于动手吗?”裴漠慢条斯理道:“分明是你每日拿我当陪练,你天赋异禀,我又没有异能,成天被你欺负。” “麻花辫是女孩子才梳的。” “梳发分什么男女,好看就行,总比你自己绑的那歪歪斜斜的马尾强多了。” 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黎望舒忍俊不禁。 等他们小孩子吵架吵完了,她才说:“我只盼你们能一直这般互相陪伴,互相照顾,谁也不要丢下谁。” 两人安静下来。 “星灼,裴漠没你厉害,以后碰上异族,你要保护他。裴漠,星灼不通人情世故,以后生活过日子,还得你多费心。你们俩性情不同,要互相体谅对方,别总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别扭。” 这一路,黎望舒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话。 她将两人当成了三岁稚童,连饿了要吃饭、冷了要添衣、困了要睡觉,这样的小事都千叮咛万嘱咐。 天际尽头,晨曦破晓。 三人到达山巅,恰好望见一轮红日自云海升起,光芒万丈,漫山遍野的鲜花都在天光下盛放,花枝摇曳,抖落了串串露珠。 黎星灼将黎望舒放下,指着朝阳:“母亲,你看。” “真好看啊。”黎望舒眼皮沉重,倒在他怀里,轻声呢喃:“星灼,我从不后悔带你离开出生的地方,这些年,虽然咱们居无定所,但亲人在身边,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这一生,有你们陪我看过千山万水,我心里很是高兴。” 有水珠溅落在她手心,她已睁不开眼睛,辨不清是露水还是泪水。 “你不要害怕,母亲没有离开,只是累了,要睡一会。”黎望舒合拢手心:“你若难过,就看一看朝阳,看一看鲜花,看一看这世上的好风景。从今往后,每当朝阳升起,鲜花盛开,那就是……母亲在挂念你们了。” 她手臂垂落的那一刻,黎星灼心口空荡荡的,他仿佛与她一起忘记了呼吸,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死了。”裴漠的语气冷静而残忍。 黎星灼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情绪,他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可他轻颤的身体已做出反应,眼中蓄满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无意识地流泪。 裴漠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用衣袖擦拭他满脸的泪:“别哭了。” 黎星灼伸手摸了摸脸,看着怀中气息已绝的女子,声音茫然而悲恸:“十三年,她为我付出了所有,我幼年时,她不辞辛苦地照顾我,我少年时,她不远万里地陪伴我。这世上的好风景,她都陪我一一看过。我只想知道她还有什么遗憾,还有什么愿望想要我去达成。可为什么她到死都还挂念着我?” 为什么? 裴漠也不懂。 世人皆说,只有爱才会无私而不求回报,也许,母亲对孩子的爱便是如此。 裴漠摇摇头:“你别太难过,生老病死,爱恨别离,这些年来我们看的还不够多吗?不过寻常之事罢了,终有一日,我们都会死,她只是先走一步。” 黎星灼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眼,注视着他过于平静的脸:“终有一日……那就让我走在你前面吧。” 裴漠心中一震。 黎望舒的死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波澜,但黎星灼的话,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春分过后,两人将黎望舒送回了出生的村落埋葬,落叶归根。 守墓半载,附近传来异族袭击的消息。 黎星灼不愿异族扰了母亲安宁,便与裴漠一同前往查看。 他们沿路清理完附近所有低阶异族,追踪至源兽族驻扎在此的据点,黎星灼支开裴漠,独自斩杀数头高阶源兽,身受重伤。 当晚,两人没有回村。 裴漠将黎星灼背到一处隐蔽山洞,处理好伤势,将血水倒出去,回来时,黎星灼靠着墙,已经昏睡过去了。 这是两人相处时,黎星灼第一次出于非清醒状态。 裴漠走到他面前蹲下,一手按在他心口,一手掐住他脖颈。 敛去平日温和的神色,火光映照着裴漠那张无甚表情的脸,有种阴郁的森冷,而他那双漆黑的眼,渐渐漫上了初见时的猩红。 这时候动手,黎星灼毫无反抗能力,必死无疑。 但他看着黎星灼那张脸,却久久下不去手。 五年前,他们在漠河相遇,第一面就生出奇怪的感应,仿佛两人是生死仇敌,一方必然要杀死另一方。 事实上,那时裴漠权衡利弊,知道自己杀不了黎星灼,才会跟着他,想要找机会动手。 是从何时开始犹豫了呢? 裴漠想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