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泱沉默两秒,偏过头笑了:“你这个人……” “怎么?” “挺记仇。” “我只是怕你又一个人跑去找帝国的七皇子,他不是个善茬。” 陆明泱笑意渐渐收敛:“放心。” 他看着隋挽意,声音低下来:“我知道分寸。” 隋挽意点点头。 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若有似无的隔阂,终于在这句话里彻底消散。 陆明泱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隋挽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陆明泱,戚玉回来以后,江闻铮会好起来的。” 陆明泱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希望吧。” 旧账 事情并没有因为戚玉的回归而结束,恰恰相反,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最先动起来的是监察部。 戚玉交出去的东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这些年他在戚家掌权时留下的资料、私人账户往来、几家核心企业之间的资金流向,以及一些被刻意藏起来的人事调动记录,被整理成了一份足有几百页的材料。 他没有替戚家留情,也没有替任何人留情,其中甚至包括自己。 监察部接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戚家过去十余年的部分项目重新调取出来。 这一查,便查出了真正的问题。 四大家族之间,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四个利益集团,他们更像一张彼此交错的网。 顾家掌握医疗、科技以及部分核心产业资源,陆家控制金融和贸易渠道,戚家过去在能源与运输体系上占据重要位置,而江家则掌握着联盟的政治资源和军事资源。 这些东西单独看,几乎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是他们已经习惯了互相交换利益。 一个项目给谁,一块土地落在哪里,一项技术由哪家公司承接,某些政策在什么时间出台,甚至某些企业出现危机以后由哪一家出手接盘。 很多事情没有写在任何一份正式文件上,却已经成为默认的规则。 而戚玉这一次举报,真正撕开的就是这套规则。 顾家最先主动提交了自查报告。 顾懋甚至没有等监察部上门,他亲自让人把顾家过去十年的所有核心产业重新过了一遍,凡是与另外三家存在利益往来的项目全部单独列出。 该解释的解释,该补税的补税,该终止的合作终止,该交给监察部的资料,一份不少。 陆家紧随其后,甚至比顾家更加彻底。 陆明泱那一次主动把陆家一部分产业交给监察部,本来就是在给自己留退路。现在事情真正开始以后,陆家反而成了最先开始调整内部结构的一家,几项原本由四家共同持有的产业被拆分,部分交叉持股被取消,过去依靠家族关系维系的合作,被重新改成公开竞标。 有人因此失去了一大块蛋糕,也有人因此得到了新的机会。 这场自查看起来像是在清理问题,实际上却也是一次重新分配。 四大家族过去几十年形成的利益平衡,第一次被真正打破。 监察部既然已经把刀落下来,就不会因为谁舍不得手里的东西而停下。 更何况,还有一家始终没有动作。 江家。 --- 隋挽意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以后。 那天晚上,他刚结束一场剧宣。 回到车上,经纪人把手机递给他:“你家里打电话来了。” 隋挽意看了一眼屏幕。 是隋家的号码。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父亲没有寒暄,第一句话便是:“挽意,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隋挽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最近没时间。” “不是让你回来吃饭。”父亲的声音明显有些急,“家里出事了。” 隋挽意睁开眼,他没有说话,最近都城风风雨雨,想也该吹到海城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直接道:“你去求一下顾家。” 隋挽意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现在是顾家的少夫人,顾家在监察部那里说得上话。”隋武军语气急切,“你去找顾禹延,或者找顾老爷,让他们帮我们说句话。” 隋挽意觉得有些可笑:“你们让我去求顾家?” “挽意,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没有赌气。”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情。” 隋挽意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霓虹灯,轻声道:“监察部查的是你们有没有问题,不是顾家愿不愿意救你们。” “可是——” “如果你们没有问题,为什么需要顾家救?” 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隋挽意闭了闭眼。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从他进入娱乐圈开始,从他嫁给顾禹延开始,隋家就一直把这段婚姻当成了一条新的退路。 只是过去没有人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他们默认他会帮,默认他嫁进顾家以后,就应该替隋家争取更多东西。可他们忘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十几岁的时候,会因为一句“家里需要你”便乖乖回头的孩子了。 “我不会去。” 电话那边终于急了:“隋挽意!” “如果你们想证明自己没有问题,就配合调查。如果真的出了问题——”隋挽意顿了顿,“那就承担后果。” 隋武军几乎是咬着牙:“你也是隋家的人。” 隋挽意垂下眸。 这一句话,他听过太多次。 小时候听过,长大以后听过,甚至在他决定嫁给顾禹延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告诉过他。 可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知道。”隋挽意低声道,“所以我已经替隋家做了很多事情。” 他抬眸,语气微妙地转变:“但以后不会了。”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经纪人坐在前面,没有说话。 她很清楚,这是隋挽意自己的人生课题,所有其他人都无法代替他去面对。 --- 与此同时。 都城另一端。 别院的灯彻夜未熄。 江谦屹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调查报告。 报告最后几页,是这一次四大家族自查以后重新提交的利益关系表。 顾家主动退出了几项非核心投资,陆家拆分了大量交叉持股,戚家因为戚玉举报以及内部清洗,原本的核心产业已经被重新接管。 而剩下的最大一块空缺,是江家。 江谦屹盯着那几页文件,微微挑眉。 棋盘已经变了。 过去四家彼此牵制,所以谁都不敢真正动谁。 可现在戚家已经被撕开,陆家主动后退,顾家选择自查。 只剩下了江家。 江谦屹看着桌上的材料,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监察部能够拿到那些东西,是因为有人提前递了材料,调查能够顺利推进,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放开了权限,四大家族能够被迫自查,也是因为有人默许了这场风暴继续扩大。 那个人一直是他。 从戚玉进入江家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等,等一个足够合适的契机,等一个能把旧账彻底翻出来的机会。 戚玉只是那根引线,至于顾家、陆家、戚家,乃至那些被卷进来的人,也不过是这场棋局上的不同位置。 江谦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至少从结果来看,一切都正在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只是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算错。 江闻铮会不理解他。 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打开。 江闻铮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外套,眉眼间带着几分夜色里的疲惫。 父子两个人隔着书桌对视,江谦屹合上手里的报告。 “事情已经查到江家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什么。”江闻铮看着他。 “知道。”江谦屹靠进椅背,“那你准备站哪边?” 江闻铮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站哪边,我站事实。” 江谦屹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还是这样,从小到大,我教你的东西,你倒是记得很好。”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欣慰:“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判断。” 江闻铮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问:“所以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 书房安静下来,江谦屹没有否认:“是。” 一个字。 干脆得没有任何辩解。 江闻铮的眼神终于变了:“戚玉呢?” “他只是其中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