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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气，凉风灌进肺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4，298字06-07　　晚饭吃得很简单。　　鱼馆就在码头旁边，从停车场走过去不到五分钟。　　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江风吹得歪了，老板用两根铁丝重新绑了一下，但还是晃。　　周制片张罗着点菜，点了鱼、虾、几样小菜，又要了一盆米饭。　　舒辛没怎么动筷子，吃了两口鱼，喝了一碗汤，就把碗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任思礼坐在他对面，吃得也不多。　　周制片倒是吃得很香，一碗饭吃完又添了半碗，一边吃一边跟任思礼说今晚的拍摄计划。　　任思礼听着，偶尔应一声，但舒辛觉得他没怎么听进去。　　吃了不到半个小时，周制片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结了账。　　剧组的人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陆续回到码头。　　道具船重新被系在栈桥边上，深蓝色的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美术指导在栈桥上指挥道具组调整船上东西的位置，一个旧渔网、两只木桶、一根撑船的竹竿。　　摄影指导站在监视器后面，跟摄影师确认镜头的运动轨迹。　　任思礼一回到码头就变了个人，在鱼馆里那种心不在焉的样子全没了。　　他搬了个折叠椅放在监视器后，自己位置的旁边，对舒辛说：“你就坐这儿。”　　然后就不再看舒辛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场景。　　他的表情变得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不笑，也不说话，只有眼睛在动——从左扫到右，从近处的栈桥看到远处的仓库，又从仓库看回来。　　舒辛坐在任思礼给他搬来的折叠椅上，看着任思礼正在看的那个场景。　　码头戏他期待已久，自然知道要拍什么。　　林深，陈勉，江晓三人的线索汇到了一起，锁定了苏婉藏匿被拐孩童的地点——就是这个码头边上的废弃仓库。　　仓库在栈桥的尽头，外墙的红砖剥落了一大片，屋顶的铁皮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在灯光下投下一道倾斜的影子。　　演员就位了。　　陈勉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即将冲出来的东西。　　林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手机，屏保上是女儿林小雨。　　江晓站在更远处，靠在一根木桩上，整个人半藏在阴影里，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亮着，盯住仓库的方向。　　“准备——”任思礼对着对讲机说，“action”　　陈勉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挂断之后，她转过身，看着林深：“马来西亚警方说至少要四到六小时才能协调好行动。苏婉正在转移。等他们来，人早就没了。”　　林深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陈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仓库的方向迈了一步。林深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等一下，”他说，“你不能自己——”　　“我没有时间了。”陈勉打断他，声音不高，但那种被压到极限的紧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四到六小时，我的女儿可能已经被送上船了。我等不了。”　　她挣开林深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不跟，自己决定。”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挣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江晓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步伐很轻，像猫。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陈勉的背上，那个女孩的妈妈。　　“cut”任思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过了。下一场准备。”　　演员回到原位，化妆师上前补妆，道具组在调整仓库门口堆着的杂物。　　任思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拿起剧本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下一场是陈勉和苏婉的对峙。两个母亲，一个找女儿，一个贩卖别人的女儿。　　场地很快准备完毕。两位女演员各就各位。　　任思礼一声令下，演员迅速进入状态。　　舒辛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到任思礼的侧脸，又聚焦在他面中的那两颗痣。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任思礼的时候——和那个作者，三个人一起吃饭的场景。　　那天的任思礼，说话并不带刺，笑起来也不。　　似乎是自己后来把任思礼想成了那样——某种浑身是刺的小动物。　　当时他只顾着谈自己的生意，根本没留意任思礼在说什么。　　现在才想起来，那顿饭里，任思礼身上展现出的专业和对艺术的理解，其实一直都在。　　他早该意识到的。任思礼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cut”任思礼的声音又响起来，“过了，很好。”　　影棚里的气氛松下来。两位女演员同时呼出一口气，随后笑着说些什么。　　任思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跟摄影指导说了几句什么，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某个位置。　　摄影指导点了点头，转头跟灯光组说了几句。灯光助理调整了一下灯的朝向，码头的亮度降了一点，阴影更深了。　　任思礼走回来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　　走到舒辛旁边，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舒辛的表情。　　“怎么样？”任思礼的眼睛还亮着，刚才拍戏时的状态还没完全退。　　“还可以。”　　听到这个回答，任思礼露出了个不加掩饰的笑容。　　他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住了，像是觉得自己太明显了。　　“还有一场就可以收工了。”任思礼看了眼还在聊天的演员，“演员坐了一下午车，今天太累，会影响明天的拍戏状态。”　　舒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这时，周制片闯入舒辛的视线，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什么。　　“周制片，”舒辛起身上前，出声叫住他，“我回去了，这边你盯好。”　　“啊好嘞舒总，我找个人送你，你去停车那边等一下。”周制片的声音也哑了，嗓子被江风吹得发干。　　舒辛点了点头，朝停车的地方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　　火光在烟头亮了一下，很快被风吹暗了。舒辛继续向前。　　深灰色的水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波纹了，只看到一片暗色，没有形状，也没有边界。　　身后有脚步声，似乎是小跑过来的。舒辛以为是周制片叫来开车送自己的人。　　他回过头，刚想提醒那人不用急，看清楚脸后，舒辛默默转回去继续抽烟。　　远处江水拍在岸边的石头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舒辛。”任思礼喊了一声。　　舒辛微微偏过头，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刚好落在他的脸上。　　任思礼走到舒辛身边站定。　　他这才注意到舒辛眼下的乌青和嘴唇上干裂的细纹，平时被光线遮着，现在全暴露出来了。　　码头上的灯不是柔和的光，是那种把一切照得无处遁形的光。　　墙皮脱落的地方被照得更旧，木头的裂缝被照得更深。　　剧组的灯光，总能让任思礼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舒辛把烟头掐灭在石头缝隙里。动作很慢，像是给这场站着不说话的默契画一个句号。　　“还有事吗任导？”　　“有。”任思礼说，“你怎么不看完再走？”　　舒辛眉毛轻轻皱了下，随后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任导，时间太晚了。”　　“但我很久没”　　话说到一半，任思礼及时刹住车，换了个说法：“你很久没来剧组了。”　　舒辛知道任思礼想说什么。　　“我很久没见你”，不是“你很久没来剧组”。　　“我很忙啊。”舒辛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敷衍。　　“你怎么跟别人都不忙，轮到我就忙？你是不是不在乎《边界》？”　　任思礼声音不算小，舒辛连忙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听到后，扯着任思礼朝边上走了几步。　　“你是公众人物，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任思礼朝灯光明亮处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你那天不是说想我了吗？之后怎么就不过来看我了？”　　舒辛没想到任思礼会把那天电话里的话翻出来，只得苦笑：“我开个玩笑而已，任导平时不也爱开玩笑吗？”　　任思礼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舒总！”　　两人同时朝声音方向看去——一个年轻小伙子小跑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气喘吁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