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就后悔了。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会不会像在找茬?可说话习惯又不是一时能改得过来的。 舒辛听完,只是嗤笑一声,没接话。他转过头,不再看任思礼,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放下了。 “周制片,”舒辛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演员今天能到齐吗?” “能能能,”周制片赶紧转过身,屁股在座椅上挪了一下,面朝后排,“就比咱们晚到两个小时,到了之后去趟住宿的地方就来。” 舒辛点了点头,“住宿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附近的民宿,包了整栋,条件一般但干净。舒总您住最大的那间,我带人去看过了,有独立卫浴,热水也够。” 舒辛“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制片又跟舒辛聊起了其他的安排——拍摄期间的通勤、餐食、应急方案。 舒辛问得很细,从每餐的标准问到下雨天的备用场地,从道具运输的车辆数目问到江边夜戏的安全措施。 周制片一一回答,额头上开始冒细汗。 任思礼坐在旁边听着,觉得舒辛不是在关心拍摄,是在用这些问题填满这段时间,不让空气冷下来,也不给任思礼插话的机会。 任思礼拿起身侧的对讲机,按了一下。 “后车后车,这边是头车,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声:“收到收到,一切正常。” “大巴车呢?大巴车什么情况?” 过了几秒,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大巴正常,车速一百一,人员都在休息。” “好的,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沟通。完毕。” 任思礼把对讲机放在膝盖上,靠回座椅。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又拿起来,又确认了一遍。 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舒辛在跟周制片说话,他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那些都是制片的事。 四个小时的车程,任思礼觉得比平时长了一倍。 这期间周制片上了三趟厕所,喝了两瓶水,但嗓子还是干。 回答舒辛的问题,他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一圈才敢说出来。 任思礼看着后视镜里周制片的侧脸,觉得他老了五岁。 四点过几分,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沿着江边的公路,在滨江码头旁边的空地上停下来。 剧组的车也在十分钟内陆续到了,一辆大巴,两辆厢式货车,还有几辆小车。 工作人员正在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灯光组在架灯,道具组在从箱子里往外拿道具,场务在拉警戒线。 任思礼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江风很大,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舒辛从另一边下了车,向前走了两步,面对着滨江点了根烟。 任思礼走过去,站到舒辛旁边。“这怎么样?” 舒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江面。“我来过。我选的,当然好。” “你来过?”任思礼扬起眉毛,“跟赵哥来钓鱼吗?” 舒辛笑了一下,“对啊,滨江的鱼很出名。” 任思礼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远处江边的围栏旁。 有几根鱼竿支在那里,竿梢微微颤动,但旁边没有人。钓鱼的人大概去吃饭了,或者躲风去了。 “你说今天还能碰到赵哥吗?”任思礼问。 舒辛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不能。老赵最近忙,没那个闲心。” 舒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任思礼能听出来,他们关系很近。 周制片站在远处的空地上,拿着对讲机扯着嗓子喊,声音传到了任思礼和舒辛的耳朵里。 任思礼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在那点了根烟。 他看着江面,水波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白色的水花,然后又退回去。 舒辛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走。两个人在江边站着,谁都没说话。 “任导!任导!”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任思礼拿起对讲机。“说。” “道具船固定绳松脱了!船漂走了!” 任思礼立刻抬头,目光扫过江面。 码头的左侧,离岸大概七八米的地方,一艘漆成深蓝色的旧渔船正在慢慢往江心漂。 舒辛也听到了,目光从江面上扫过去。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任思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开始脱外套。“我游过去,把船推回来。” “哎!”舒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任思礼的手腕,“别冲动。” 任思礼试探性地挣了一下。没挣开。舒辛的手收得更紧了。 “不行,”任思礼语气也硬了,“耽误太久会错过原本的光线。” “那也轮不着你下水,老实待着。” 舒辛扯着任思礼的手腕把他拉在自己身后,接过任思礼手里的对讲机。 “马上找一艘安全的船,把道具船拖回来。” 对讲机那头应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任思礼在原地站着,眼睛黏在舒辛的侧脸上。 舒辛的眉头还皱着。他在生气。 任思礼想开口调侃一句“是不是怕我有个好歹,没法拍戏了”。 那种调侃的话他平时张口就来,随便捡一句都能让气氛松下来。 但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卡住了。 他怕舒辛的回答是“当然”,而不是“我是担心你”。 “哎呀,谁负责这块?怎么弄的!” 周制片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跑到舒辛和任思礼面前,喘了两口气,眼珠子开始四处转。 他的目光扫过江面,扫过码头上的设备堆,扫过岸边停着的几辆车,然后停在了一个方向上。 那边坐着两个人,离码头大概三四十米,在江边的围栏旁。 一个手里拿着鱼竿,脚边放着鱼箱,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另一个没有鱼竿,低头看着本《走向新建筑》,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周制片快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任思礼和舒辛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走到几步远的地方,周制片停下来,表情从刚才的急躁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不好意思,打扰了啊…”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伸手指了指远处那艘还在往江心漂的渔船。 那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拿鱼竿的那个看了一眼远处漂着的船,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鱼竿。 他什么也没说,把鱼竿递给了周制片。 周制片接过鱼竿,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应该是在道谢。 他拎着鱼竿走回到道具船这边,把鱼竿往后一甩,用力往前一抛。 大家这才明白周制片要干什么,屏住呼吸看着周制片的操作。 可惜鱼钩太小了,没钩中。 周制片把线收回来,重新甩了一次。 这一次他甩的角度偏了一点,鱼钩落在了缆绳的正上方。他慢慢收线,鱼线绷紧了。 终于,船在水面上慢慢转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岸边的方向动。一寸一寸地,像在拉一头不情愿的牲口。 船被拉到了岸边。一个工作人员跳上去,把缆绳重新系在岸边的铁柱上,打了两道死结。 周制片去把鱼竿还给了那个钓鱼的人,从烟盒里拿了两支烟递过去。钓鱼那人接了,看书那个摆摆手没接。 从出事到解决,不过七八分钟。 周制片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得意。 任思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是你脑袋转得快。” 周制片嘴上还在谦虚,“没什么,这不是怕耽误拍摄吗。” 舒辛这时开口:“周制片,反应很快。” “舒总过奖了过奖了。” 舒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那艘被重新系好的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任思礼身上。 任思礼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藏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蠢。 舒辛没有说什么。他把目光收回去。 周制片站在旁边,看了看手表。 “哎对了,舒总,任导,”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张罗事的调子,“等这边准备好,咱们去旁边的鱼馆吃顿便饭吧。我请客。吃完演员们也就快到了,咱们好开工。” 舒辛看了一眼时间,点了点头。 任思礼没反应过来,周制片在旁边又叫了他两声,他才给了个反应:“啊,走吧。” 任思礼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舒辛走向停车场的背影——夹克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腰背的轮廓。 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用鞋尖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子。 石子滚出去,碰到了旁边一个灯架的底座,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