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扫过妖潮,那些兽一片一片地倒。
大虫的头被削掉半个,血喷出去几丈远,还站着;巨蟒绕山的身子断开两截,尾巴从崖上垂下去,半截身子还在盘;巨鸟的翼被划开,掉下来的羽毛砸在地上,砸出的坑比先前更深。
兽潮退了半里,又涌了上来,踩着同类的尸往上冲。
剑光扫上天宫,云阶碎了一角。宫阙的檐角塌下一角,捧着笏的仙官跌了一排,华盖底下那位,抬手一挥,那角云阶又拼了回去。
三方退了一退。
退完之后,又围了上来。
那个人再抬剑。
第二剑,黑军的左翼削平了。旗帜倒了一片,旗上的牙齿、眼睛、蜷曲的肢体,一卷一卷被剑风卷走,什么也没剩。
第三剑,妖潮里最高的那头巨蟒,从头到尾被剖开。剖开的蟒身里,滚出来的东西在坡上流了一地。
第四剑,天宫云阶上那片捧幡、执旄、持笏的仙官仙吏,齐齐散了一片。华盖又摇了一下,散了的那些,又从光里一个一个凝回去。
第五剑、第六剑、第七剑——
他头顶那团光,暗了一分。
他不退。他不说话。他只是一剑,又划出一剑。
黑军被削去三成、四成、五成。
剩下的一半在退,退了又停;旗阵全塌了,黑甲碎了一地。
那些高大的魔卒已经不再成排,而是三三两两地,踩着同袍的尸往前送。
只有军阵前那个高出一头的,始终没动,那两点红一直盯着他。
妖潮被屠了七八成。
血肉铺成一片,淹了整片坡。
剩下那些半人半兽的,已经不分是不是自己的同类,踩着就上。
兽叫和人叫混在一处,血和涎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河,顺着坡往下淌。
天宫那边,云阶碎了又拼、拼了又碎。仙官仙吏倒了一批又一批,死一个,光里凝一个。华盖底下那位,从头到尾没动过手,也没退过。
他头顶那团光,又暗了一分。
再暗一分。
他划剑的手,开始抖。
他的脚下,头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就那半步。
黑军那个高出一头的,动了。
妖潮里翻出了最底下一头,站起来,比山高。
天宫那位华盖底下的,抬起了手。
三方一同,扑了上来。
他抬起剑。
那一剑他没有落下。
他抬手的时候,脚下一空,身子往后倒了下去。
头上那团光,跟着一寸一寸散了。
散到最后一寸时,他把剑举着,往天上指了一指——那一下没成剑光,只在半空亮了一瞬,就没了。
然后,梦境散了。
散成一片灰。
他只站在一团灰蒙蒙的东西里,前后左右都是一个颜色,没有上下,也没有远近。风是死的,光也没有,只有他自己,和那团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连时间这两个字都变得没有意思。
他心里浮起几个念头。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梦到那个人。
还有——跟他死斗的那三路,一路是仙,一路是魔,一路是妖,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寻常角色。为什么要一起围一个人。
那个人到的最后一剑究竟划出没有。
他站在那团灰里,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空,像是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忘了,可又没忘干净。
那团灰忽然裂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