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去以后,山雾从谷底往上涌,一层一层地爬,爬到锁律塔底下就停住了。
塔顶那面照星镜没盖红绸的时候,镜面映着天,天是黑的,镜也是黑的,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镜。
杨十三郎站在塔顶,没点灯。
他面前就是那面照星镜。平日里镜面蒙着红绸,今日为了,红绸撤了。
镜框是老铁木,榫卯咬合,没有一颗钉子,八百年没换过。镜面本身说不清是什么材质——不是铜,不是玉,不是水,凑近了看,像一层极薄的冰封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伸手,指尖离镜面还有三寸,停住了。
不是不敢碰。是那面镜在他。
杨十三郎活了这么些年,被很多人看过,被天庭看过,被妖魔看过,被冤魂看过。
但被一面镜子看,还是头一回。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镜面反光映出他的脸,是镜面背后有什么东西,隔着那层薄冰,在打量他。
他收回手,转身下塔。
塔底石室里,无案碑立着。青光从碑面渗出来,不刺眼,像月亮刚升起来时那种光,凉的,薄的,往骨头缝里钻。
碑上那行字还是老样子——此案无案,此碑无名。
杨十三郎走到碑前,把照星镜从怀里掏出来。这面小镜是朱树从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巴掌大,铜框,镜背刻着字。
据说是照星镜的——天庭每次检修照星镜,匠人带着这面小镜对照,看镜面有没有裂痕、镜理有没有偏移。八百年没用过,铜框都绿了。
他翻转小镜,镜背朝碑。
无案碑的青光忽然浓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
杨十三郎屏住呼吸,把小镜举到眼前,镜背对准青光,透过镜背那个字中间的孔洞——
往里看。
孔洞里先是黑的。然后光来了。
不是青光,是无数点细碎的光,像夏夜河边的萤火虫,密密麻麻地浮在一层透明的壁面上。
每一点亮光都在微微颤动,有的颤得快,有的颤得慢,有的几乎不动了,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似的红。
杨十三郎眯起眼,凑近了看。
那些不是萤火虫。
是人的魂。
上百缕,也许更多,被封在那层透明的壁面里,像琥珀里的虫子。
有的还能看出人形轮廓——一个穿铠甲的,一个捧文书的,一个梳双髻的,一个拄拐杖的——全是天庭装束。
有的已经模糊了,只剩一团光在挣扎。
他看见了他们的脸。
隔着八百年的距离,隔着一面铜镜的孔洞,隔着无案碑的青光,他看见了每一张脸。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喊不出哭不出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一下,一下,像鱼离了水。
杨十三郎的手指收紧了,小镜铜框硌进掌心。
他认得这些魂。
不全认得,但认得他们的来历。历次封星仪典,天庭从各司抽调人员星位,每次七到十人,八百年下来,百余人。天庭的说法是:他们化作星辰,永镇天穹。
可他们没化作星辰。
他们被封在镜子里。
杨十三郎缓缓放下小镜,青光从孔洞退去,那些脸消失了。他站在碑前,塔底石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一个永镇天穹。他开口,声音不大,尾音散在石壁间,像石子扔进深井。
无案碑没回应他。碑从来不回应谁。
他把小镜翻过来,镜面朝上,对着自己的脸。镜中的他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一层他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此刻没藏住。
他合上镜,塞回怀里。
塔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是朱树。算盘珠子轻响,一下,两下,像在数什么。
杨十三郎没回头。
朱树,他说,镜子里困了一百零三缕魂。
身后脚步停了。算盘声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