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曜在塔基台阶上坐到日头偏西,朱风才领着一个人回来。
这是朱玉,山上管药草的,我大哥。朱风简短地介绍。
天曜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面前这男人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素青布袍,袖口挽到小臂,手指细长,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捣药磨出来的。
眉目间和朱风有几分像,但比朱风沉静得多,眼神像泡在凉水里的石头,看人时不动声色。
朱玉大哥好。天曜笑得腼腆,我、我叫天曜,是引星人。
朱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十六?他问,嗓音低而干,像药碾子压过干草。
十六了!下个月初七满十七。
朱玉没再说话,转身往木屋方向走:跟我来,给你看看身子。仪典前要确认底子干净,星魂无碍。
哦哦,好!天曜忙跟上,小声问朱风,朱大哥,这就开始准备了?
朱风含糊应了一声,走在最后面,手始终按在腰间那包星苔茶上。
木屋不大,一明两暗。朱玉领天曜进了东间,让他坐到榻沿上。
把手伸出来。
天曜乖乖伸手。朱玉三指搭上他腕脉,指尖微凉。
起先他按的是寸口,像寻常问诊那样慢慢推。天曜的脉象平稳,少年人该有的跳法,不快不慢。
但朱玉的指尖没有离开。
他把中指往下滑了半寸,搭到掌根那根隐脉上——那是星魂出入的脉口,寻常大夫不摸这里。
指尖刚落上去,他眉头就皱了。
不对。
掌根脉不该是这个跳法。正常的星魂脉是随呼吸起伏的细颤,像水面被风轻轻推着。可天曜这根脉……不是跳,是被往外拽。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股微不可察的拉力,方向朝外,朝塔顶,朝那面镜子的方向。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他的心,一下一下地收。
朱玉左手小指根部嵌着的那片护心骨——朱家血脉男丁天生独有的薄骨,平日温凉如玉——此刻微微发热。他把小指贴上天曜的胸口,隔着衣料,感受那片心跳。
嗡。
不是咚咚咚的节奏。是嗡——,一种被牵引的震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迟迟不散的余音。星魂正在被照星镜缓慢地、持续地往外抽。抽得不快,但没停过。从他踏进山口那一刻起,镜面就已经了他。
他自己浑然不觉。坐在榻沿上还在好奇地打量木屋墙上挂的草药束,嘴里念叨:这是白芷吗?我娘也晒过这个。
朱玉收回手。
小指上护心骨的热度还没退,烫得他指根发酸。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片热压下去。
怎么样?天曜收回手,搓了搓腕子,我身子骨还行吧?我爹说我小时候体弱,后来天天跑腿送文书反而练出来了。
没什么大碍。朱玉站起来,背对着他收拾药柜,就是有点虚火,仪典前别吃辛辣的,早睡。
好嘞!天曜松了口气,咧嘴笑,那我是不是就没问题了?能当引星人了?
朱玉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说,声音很平,没问题。
天曜高兴得差点从榻沿蹦起来:太好了!我回去给我爹写信,他肯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杨十三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瓜子,边走边嗑。他瞥了天曜一眼,对朱玉抬了抬下巴。
朱玉跟着他走到门外廊下。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山风带着凉意从檐角灌进来。杨十三郎把瓜子壳吐到廊外,没看朱玉,低声问:
怎样?
朱玉摇头。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但杨十三郎看懂了——那个幅度,那个速度,不是有点问题的摇法,是没救了的摇法。
杨十三郎嗑瓜子的手停了。
他把一粒瓜子咬开,没吃仁,连壳带仁一起吐了。
廊下安静了很久。天曜在东间里哼起了小调,还是那支跑调的歌,隔着板壁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朱玉靠着柱子,小指无意识地摁着胸口——护心骨还在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