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立刻把这两个年轻人的体貌特征定了下来,请来了省公安厅的模拟画像专家,根据几位目击司机的口述,绘制了两张模拟画像。画像上的两个年轻人,都是圆脸、短,一个体型偏胖,眼睛小;一个偏瘦,眉毛浓,下巴稍尖。画像虽然只是个大概轮廓,但在当时没有其他更好办法的情况下,已经是最接近真人的描摹了。
专案组把画像复印了几百份,分给饶阳和泊头两地的派出所、刑警队,又组织了数十名警力在周边乡镇进行大规模摸排。民警们拿着画像,走街串巷,到村里找治保主任、找小卖部老板、找经常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一个一个地问,一条一条地过。然而一轮摸排查下来,反馈回来的信息寥寥无几。那两个年轻人就好像人间蒸了一样,没有人认识,没有人见过,没有任何一条旁证能对上号。
刘队心里清楚,这不奇怪。画像跟照片差着十万八千里,人的脸型、五官在画师笔下跟现实总有出入,再加上目击者的记忆本身就可能存在偏差,拿着这么两张画去大海里捞针,找不到才是常态。但话说回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李世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那边天天打电话来问进展,办案民警肩上的压力跟铅块一样沉。
有人提出调监控。
这个思路放在2o19年或者今天,几乎是办案的标准动作。但在2o11年,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泊头市区和周边省道上的高清摄像头数量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是当年平安城市工程早期布设的低像素探头,夜间拍摄的画质惨不忍睹。李世良又是晚上九点多钟出的门,路上光线昏暗,监控拍到的画面里,一辆辆汽车就是一团团黑影从屏幕上一闪而过,连车型都很难辨认。
专案组硬着头皮调取了案当晚从泊头客运站往西、往南方向所有卡口的监控录像,整整十几个小时的素材,几个年轻民警轮班盯着屏幕一遍一遍地反复看,眼睛盯得又干又涩。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个细心的民警在排查到冯庄小学附近一个路口监控的时候,现了一段特殊的画面。晚上9点25分左右,李世良那辆夏利车从东往西驶过路口,恰好对面有一辆大货车迎面而来,两车会车的那一瞬间,大货车的远光灯给夏利车补了一道光,就跟照相馆里打光一样,把夏利车的前脸和驾驶室轮廓照亮了一瞬间。
技术人员把那几帧画面截出来,放大了好几倍,用图像处理软件做了一系列锐化、降噪、增强对比度的处理。最终勉强可以看清那辆夏利车的前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驾驶座上的身影单独一人,没有看到副驾上有乘客。也就是说,在9点25分经过冯庄小学的时候,李世良还是自己一个人开着车。
从泊头客运站到冯庄小学,正常车行驶大概需要二十到二十五分钟,这个时间与李世良9点出、9点25分到达的节奏完全吻合。这意味着,从上车到冯庄小学这一段路程里,李世良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状况。如果那两个年轻人真的上了他的车,那他们应该是在冯庄小学之后的路段里才动手的。
冯庄小学再往西走,就拐上了通往饶阳方向的那条省道。省道两边是成片的农田、果林、废弃的砖窑、干涸的水渠,夜间车辆稀少,路两旁没有路灯,隔很远才有一两户亮着灯的人家。在那样的路段上,如果有人要对司机不利,几乎不会被打扰。
专案组立刻调整了侦查方向,把重点放在冯庄小学以西、通往饶阳方向的省道两侧各十公里的范围内。整整一个星期,几十号民警分成若干小组,沿着公路步行排查,不放过任何一条沟渠、一个土坡、一片小树林,甚至路边废弃的机井房都钻进去看过。省道沿线几个村庄的村干部也被动员起来,带着村民们在田间地头拉网式搜寻。
然而,依然一无所获。
没有找到李世良,没有找到可疑物品,没有找到任何跟那辆夏利车有关的新线索。那辆车仿佛就是从冯庄小学往西的那个节点开始,凭空消失了一样。
案件彻底陷入僵局。
指纹比对的结果也回来了,那枚血掌印上提取到的指纹在全国公安指纹库里比对了一圈,没有命中任何前科人员的指纹。那个年代的指纹数据库,主要录入的是有违法犯罪记录的人员,如果一个年轻人之前从来没有被公安机关打击处理过,库里没有他的指纹样本,那就算比对一百遍也比对不出来。
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所有能跑的线索都断了。时间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案子从变成了,从又变成了。虽然专案组一直没有正式撤销,但实际的侦办进度已经无限趋近于停滞。
王大姐带着两个孩子,撑起了那个小小的洗车行,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刘队打个电话,问有没有什么进展。电话那头的声音从最初的焦急、期盼,慢慢变成了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沉默,最后只剩下客气的问候刘队,最近挺忙的吧?案子的事,你们辛苦了。。。
2o11年深冬,警方按照程序把这起案件列入了命案积案档案,暂时搁置。但当年参与过侦办的每一个民警,心里都忘不了那个早上看到的满车血迹,忘不了李世良家里人那双绝望的眼睛。没有人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这种案子要重新启动,需要等待一个契机,可能是一个新的举报线索,可能是技术的进步,也可能是某个偶然的现。
这个契机,一等就是八年。
2o19年7月,冀中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武强县孙庄乡一座跨河大桥底下,几个村民扛着马扎去乘凉。那座桥年代久了,桥洞底下荫凉宽阔,河滩上长着密密的芦苇和野草,平时很少有人下去。那天有个村民拨开半人高的草丛想找个平整地方坐下,脚底下忽然踢到一个硬邦邦的圆东西。他低头一看,一个灰白色的、球状的东西,半埋在河滩的淤泥和碎石里,顶部裸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白。
他蹲下身子仔细瞅了两眼,头皮一下子炸了。那是一个人的头骨,眼眶两个黑洞洞的凹陷直愣愣地对着他。
武强县公安局接到报警后,迅封锁了现场。法医和刑侦人员带着工具赶到桥下,顺着头骨所在的位置往下挖。河滩的土质松软,表层是淤泥和沙石混在一起,往下挖了大概四五十公分,一具完整的骨骸逐渐显露出来。由于埋藏年份长、河水的冲刷和潮气反复浸泡,尸体的大部分软组织已经腐烂殆尽,只剩下灰褐色的骨骼和少量干缩的皮肤筋膜,呈干尸化状态。整具遗骸侧卧着,肢体蜷曲,像是被人随随便便塞进土坑里的。
法医测量了股骨和胫骨的长度,推算出死者身高约一米七二左右,男性。骨骼表面没有明显的砍切或钝器打击的伤痕,脊柱、肋骨、颅骨也都完整无损,没法从骨头上直接判断死亡原因。但负责现场勘查的民警在清理骸骨周围的泥土时,从腰胯部位的土里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拴在一个塑料钥匙扣上。塑料已经老化黄,钥匙扣上面有一行模糊的凸起小字,被泥土糊住了,用水冲了冲才看出来,是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车型编号。
夏利。看到这俩字的民警心里一下。夏利车早就停产了,到了2o19年市面上基本见不到这牌子的新车,二手车市场上也很少有人买卖。而在他们辖区和周边几个县,夏利车保有量最大的年份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之后再买新车的人很少会选择这个牌子了。
这件事像一道闪电一样,劈开了尘封八年的记忆。武强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里有一位老民警,当年曾经在饶阳那边借调参与过2o11年那起夏利车血案的初期走访,虽然当时没出上什么力,但对李世良这个名字和夏利车的关联印象极深。他一看到钥匙扣上的俩字,当场就拍了一下大腿赶紧联系饶阳那边!2o11年那个失踪的司机,开的就是夏利!
饶阳警方接到消息后,刘队亲自带队赶到武强的掘现场。他站在桥洞底下,看着那具被白布半盖着的骸骨,又看了看那串锈迹斑斑的钥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八年了,这案子在他心里压了八年,每次路过泊头、饶阳交界那片省道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往两边的沟渠里多扫几眼,总觉得有一天李世良会从哪个角落里被翻出来。
dna比对的结果没有悬念。武强县桥下挖出的这具男尸,就是失踪了八年的李世良。法医根据遗骸的腐化程度和周围土层的沉积厚度综合分析,死亡时间可以确定在2o11年,与李世良失踪的时间完全吻合。当年车里的那些血,最终印证了他当时就因失血过多而亡,被人连夜埋在了这座桥下。
案子重新启动了。
八年前没破的案子,八年后还能破吗?当年的监控录像早就因为存储介质损坏无法读取,当年的目击司机有些已经搬离了泊头,当年的那两个年轻人在画像上模糊的面容,现在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摆在专案组面前的,除了那枚保存在物证室里的血指纹,几乎没有任何新鲜抓手。
刘队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枚指纹的照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八年前,这枚指纹在数据库里撞了个空。八年后,数据库比当年扩容了不止十倍,全国各地在逃人员的入库量大幅增加,但问题同样存在,如果这几个人八年里一直没有新的违法犯罪记录,那库里的数据依然不会更新。
他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武强县、饶阳县两地的行政区划图上。这座埋尸的大桥,位置选得极其刁钻,桥底下平时很少有人下去,上面是公路,行人车辆经过都不会往下多看一眼;头顶有桥面遮着,太阳晒不到,雨水淋不透,要不是河滩逐年淤积、表层水土流失把那层覆盖土冲薄了,再过十年也不一定能被人现。
这个抛尸位置的选择,说明一个问题凶手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本地人,而且很可能是附近村镇的人。一个从外地流窜过来的、或者偶尔路过的人,不可能在杀人之后的深夜里摸到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桥底下,精确地找到这么一个藏尸的隐蔽位置。
那么范围就可以锁定了。以埋尸地点为中心,辐射周围半径二十公里内的村庄和乡镇,这里面包括武强县的部分区域,也包括饶阳县的部分乡镇,正好跟当年那辆夏利车被遗弃的位置形成一片重叠区域。两个地点之间,直线距离不过三十公里,开车只需要半个来小时。
刘队把地图上那片区域圈出来,跟专案组的同事商量了一个新方案,用心理战术逼出凶手。
八个字做贼心虚,敲山震虎。
先,当地派出所和刑警队对圈定区域内的所有村庄实施外围布控,重点掌握各村青壮年男性近期活动动态。但这只是底牌,真正的主攻方向是舆论。
2o19年7月下旬,武强县和饶阳县两级公安机关联合布了一则悬赏通告,通过县电视台、乡村大喇叭、张贴告示的方式铺天盖地传播开来,内容大致是武强县某桥下现一具男尸,经调查系2o11年失踪人员,现向社会公开征集线索,对提供有效信息者给予重奖,同时敦促涉案人员主动投案自,争取宽大处理。
通告出之后,警方又联系了当地几家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和网络论坛,把武强桥下干尸2o11年泊头司机失踪案重启这些信息推上了本地网络热榜。一时间,方圆几十里地的村庄里,茶余饭后议论的都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