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红血丝,盯着顾一白和阿朵“他们没全死。这老畜生把一部分半死不活的偷偷放回来了,就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不让见光,不让出门。”
顾一白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接上了话头“活人当死人养。只要村里人还觉得他们‘死了’,这一口气就接不上。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那块碑的养分。”
这就是个死循环。
越怕,越不敢认;越不认,碑吃得越饱。
“破局。”阿朵只有两个字。
她转身走到那口贴满符纸的老井边,手里的苗刀刀柄重重磕在井沿上,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穿透雨幕,把周围几户人家探头探脑的视线都震住了。
“传下去。”阿朵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狠劲,“今晚子时,所有丢过娃的人家,不管娃还在不在,必须亲手抱过门槛。没有娃的,抱个枕头、抱件衣裳也得过。”
有人在黑暗里小声嘀咕“圣女,这门槛是挡煞的,抱进来不就……”
“煞?”阿朵冷笑一声,指着那个缩在葛兰怀里抖的孩子,“自家的骨肉是煞,那地底下吃人的石头是什么?菩萨?”
她环视一周,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不是他们在找我们,是我们得先敢认。”
没人动。
大家都被那块流黑水的碑吓破了胆。
“笃——”
一声沉闷的竹梆声打破了死寂。
李老栓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这个当了一辈子更夫的老头,背有些佝偻,但他背上此刻正背着那个刚从柴垛里刨出来的男娃——那是他失散五年的孙子,刚才还在高烧昏迷,这会儿似乎是被爷爷背上的体温烫醒了,哼唧了一声。
李老栓没打伞。
他一手托着孙子的屁股,一手拿着那根盘得油光亮的竹梆。
一步,敲一下。
他走到自家那个贴着褪色门身的院门前,抬起那条老寒腿,稳稳当当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李家的大孙子,回家睡觉咯!”
这一嗓子喊得带着哭腔,破了音,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这雨夜的玻璃罩子上。
紧接着,是第二家。
葛兰扶着秦九娘站在还名亭外。
秦九娘看不见,但她耳朵动了动,指着西边“那边动了。”
那是那个丢了女儿的寡妇家。
女人抱着个枕头,一边哭一边跨过门槛,嘴里喊着那个根本没来得及起大名的乳名。
秦九娘立刻让葛兰在亭子外面铺开九块青石板。
“别光喊。”秦九娘语极快,“让孩子们踩这石头。每踩一块,大人喊一声名。这石头连着地气,能把这口气给‘钉’进去。”
雨越下越大。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汇聚到亭子周围。有抱着真娃的,有抱着衣冠的。
一个个名字在雨夜里炸开。
当第七个孩子——就是那个脚心印着“丙申”的小丫头,被葛兰扶着哆哆嗦嗦踩上最后一块石板时,半空中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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