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哲兄和龙小姐先叙。我在这儿等。”
说完他退到路边一棵桉树下,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学生下课的老先生。
这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
矿区里面比刘睿上次来时变了不少。
路面铺了碎石,两侧新立了木头电线杆,电线从山坡后面拉过来。一辆窄轨矿车停在铁轨尽头,车斗里装着灰白色的矿石粉。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儿,混着柴油和湿土的气息。
矿区办公室是新盖的——红砖墙,铁皮顶,门口摆着两把竹椅和一张木桌。桌上压着几份报表,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刘睿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份不对。三号矿井上周出矿量写了六百二十吨,但运输记录只有五百八十吨。差的四十吨去哪了?是在选矿那边损耗了,还是运输队报错了数?你去核实,今天给我。”
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点点昆明口音的尾韵,收尾时微微上扬。
熟悉得很。
门帘一掀,一个中年技师低着头快步出来,差点撞上刘睿。那人抬头一看,立刻站住“刘……刘长官!”
“忙你的。”
技师点头哈腰地跑了。
刘睿掀开门帘进去。
龙云珠站在办公桌后面。
她穿男式灰布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头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带扎着。脸上没有脂粉,颧骨处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红,是高原日头的痕迹。
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表,正在核对上面的数字。
听到门帘响,她头也没抬“四十吨的差,你这么快查出来了?”
“没查。”
龙云珠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
看到刘睿站在门口——军装笔挺,领章正正,肩上扛着中将星,胸前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在矿区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三秒钟里变了几道。
先是愣。眼睛睁大,瞳孔微微放大,手里的报表纸角被攥出了一道褶子。
然后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了一下,整张脸松下来,像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开。
最后——板起来了。
眉头一拧。嘴角压下去。把手里的报表往桌上一拍。
“刘世哲。”
“嗯。”
“你还知道来?”
刘睿走进来,把军帽摘下放在桌边。“事情多——”
“事情多。”龙云珠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她比他矮大半个头,得仰着脸。“事情多你就不要命了?”
刘睿没接话。
“第六师团。甲种师团。稻叶四郎。”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在南昌打的那一仗,整个昆明都知道了。茶馆里说书先生都在讲。说你刘世哲在南昌城下一炮把日军师团长送去见了天皇。”
“没那么夸张——”
“我问你。”龙云珠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前,手指戳上他的胸口。“你是不是又亲自上了前线?”
刘睿没退。
“指挥所在城墙外十里。不算前线。”
“城墙外!”龙云珠声音高了半度。“日军炮弹不往城墙外砸的?”
“……砸了。”
“你看。”龙云珠的手指从他胸口收回去,改成双臂抱在胸前。那副架势——像审犯人。“你每次都这样。嘴上说不冒险,身子比谁都往前凑。武汉那次是这样。南昌这次还是这样。你是不是觉得你命硬,炮弹绕着你飞?”
刘睿看着她。
高原的日头把她的脸晒出了颜色,眼角比半年前多了一丝细纹。手背上有老茧——那不是在昆明城里养出来的手。她在矿山上待了多久?报表上的数字她比技师还清楚。四千万吨磷矿储量,她一个人盯着。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骂完了?”
龙云珠瞪了他一眼。没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