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福分。”龚自知笑着让开半步,手往雪佛兰方向一引。“车备好了。先去昆阳?龙小姐在矿上等了三天了。”
三天。
刘睿点了点头,没多说。
警卫班和行李上了后面的军用卡车。陈守义本想上卡车,被刘睿一个眼神叫住,跟着上了雪佛兰后排。
副官开车。龚自知坐副驾驶。刘睿和陈守义在后排。
车驶出巫家坝机场大门,拐上昆明通往昆阳的公路。路面是压实的碎石,比赣北的烂泥路强了十倍。两侧是成片的桉树林,树干白得亮,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龚自知从前排转过身,把两件事简要说了。
“第一件。滇越铁路。法国人最近又在找麻烦。去年河内刺汪的余波还没平,法方驻越总督扬言要关闭铁路,限制军用物资过境。眼下还在谈,但法国人的口气越来越硬。”
刘睿问“铁路现在还通?”
“通。但法方把每日运量从原来的八百吨压到三百吨,还要逐箱检查。昆明这边进出口物资全被卡着脖子。”
刘睿没接话。滇越铁路的事不在他今天的盘子里,但记下了。
龚自知又道“第二件。军政部兵工署的人,上周又来了一趟昆明。”
车里安静了一息。
陈守义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膝盖上的文件夹。
刘睿问“见了谁?”
“我没见他们。云公也没见。”龚自知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他们在昆明住了三天,去了弥渡方向,被云公的人在路上拦回来了。说弥渡是军事禁区,没有省主席手令不准进。”
“他们提了什么?”
龚自知从后视镜里看了刘睿一眼。
“不止弥渡。他们提到了安宁。”
这五个字落在车厢里,比动机的声音还响。
刘睿的表情没变。但陈守义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想事情时才有的动作。
沉默了几秒。
龚自知也没再多说。他把身子转回去,望着前方的公路。
这个人的分寸感就在这里他把信息给你,但不替你拿主意。该说的说完,多一个字都不加。
车窗外,昆阳方向的矿山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红色的土坡上有推土机留下的痕迹,像山体上划开的新伤口。
刘睿开口了。
“兵工署的人,问了安宁什么?”
龚自知头也没回。“问了厂区面积、用电量、和省建设厅的征地批文。还问了一句——里面是不是有大型锻压设备。”
用电量。
大型锻压设备。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说明兵工署的人不是瞎猜。六千吨水压机运转起来,那个用电量是藏不住的。安宁附近的电力站每个月报表上,那个厂区的耗电数字和一个“汽修厂”完全不匹配。
有人在查电表。
刘睿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
“龚厅长,安宁用电的账,走的哪条线?”
龚自知这才转过身,推了推金丝眼镜。
“走的省建设厅工业用电。但我已经让人把出部分拆成三份——一份挂在安宁县水泥厂名下,一份挂在滇池边上那个新建的面粉厂名下,还有一份走了军管区的内部线路。”
刘睿点了一下头。
“账补好了?”
“补了。但兵工署的人走了之后,我又查了一遍。有一处——六月,水压机试运行那次,峰值用电太高,面粉厂那份挂不住。我事后改了报表,但原始记录在省电力局存了底。”
“那份底还在?”
“在。我没动。动了反而引人注意。”
刘睿沉默片刻。
“先放着。等我见完岳父再说。”
“好。”
车继续往昆阳方向开。路边出现了矿区的标志——一根水泥柱子,上面刷着红漆【昆阳磷矿国营采掘区——闲人免入】。
龚自知在矿区大门口让司机停了车。
他下车,站在雪佛兰旁边,弯腰对刘睿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