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第一队国军士兵进入德安县城。
城里静得让人心里毛。
日军撤得很干净。
粮仓空了。
弹药库空了。
伪县政府的院子被烧过,纸灰铺了一地,半张没烧完的日文告示贴在墙上。
街边几家铺子的门板被撬开,柜台翻倒,米缸见底。
连长带人走到一条巷口时,旁边一个被伪装起来的地窖盖子忽然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士兵立刻举枪,低喝一声“谁?出来!”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连长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缓缓靠近,枪口对准了盖子缝隙。
过了足足一分钟,里面才传来一个沙哑颤抖的声音“别……别开枪……我们不是汉奸……”
又过了片刻,地窖盖子被从里面推开一道缝,一双充满惊恐和怀疑的眼睛从黑暗中向外窥探。当那双眼睛看清士兵们臂章上的青天白日标记时,先是愣住,随即猛地睁大,紧接着,压抑许久的抽泣声才从地窖里传了出来。
连长放低枪口。
“老人家,我们是国军。日本人走了。”
老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他身后,一个女人探出头,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两颊深陷,皮包着骨头,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是死死盯着士兵腰间挂着的干粮袋,喉头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那不是渴望,是野兽般的本能。
女人看了半天,突然跪了下去。
连长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
“别跪,别跪!”
老人这才出声。
“回来了?”
连长点头。
“回来了。”
老人扶着地窖边缘,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真回来了?”
巷子深处,很快传来哭声。
有人从门缝里探头。
有人从柴房后面钻出来。
有人转身往更深的巷子跑,边跑边喊“国军进城了!日本人走了!出来!都出来!”
半个时辰后,德安县城的街上有了人。
四千多百姓,从地窖、破屋、柴房、庙后和井边陆续出来。没人放鞭炮,也没有整齐的欢呼。太多人饿得喊不出来。
一个小孩站在街边,盯着士兵腰间的干粮袋。
士兵看见了,解下半块干饼递过去。
小孩没敢接,先看母亲。
母亲抹着眼泪点头。
小孩这才伸手,抓住干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咳嗽。
士兵把水壶递过去。
冯家栋进城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沉着脸,立刻下令。
“全团干粮集中,先给老人小孩分。各连留足今晚口粮,剩下的交临时赈济点。”
副团长低声道“团座,我们也没多少。”
“所以只撑到绥靖公署粮车来。”
冯家栋看着空荡荡的粮仓。
“报。德安已占。日军全部撤往九江。无抵抗,无伤亡。城内百姓约四千余人,存粮被搜刮一空,急需赈济。”
天亮时,德安城头换上了青天白日旗。
旗子升起那一刻,街上很多百姓抬头看着,没有喊口号,只是看。
有人跪在街边,捂着脸哭。
有人扶着墙,慢慢站直。
还有老人抓着孙子的手,指着城头那面旗,一遍一遍说“记到,这是中国人的旗。”
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