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问。把东西拿来再说。”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陆汉卿给的那张纸上的话又琢磨了一遍。“书在第三层,钥匙在炉子里。”这句话本身没什么特别,但陆汉卿说“渔夫”是去年秋天布置的“白鹭”,今年年初才撤走。也就是说,“渔夫”在上海待了至少半年,这半年里他跟“白鹭”应该有固定的联络方式。但陆汉卿不知道具体细节,说明“渔夫”这条线是独立运作的,跟陆汉卿的线不交叉。
下午三点,宋孝安从圣母院路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圣母院路中段确实有一家照相馆,叫“美光照相”,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明星照片。他从上午十点观察到下午两点,进出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特征很明显:进去的人都不拿照片出来。一般照相馆的客人进去要么取照片,要么送底片,出来的时候手里总得拿点东西。美光照相馆进去的人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还有,”宋孝安说,“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进去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那个纸袋子是‘老介福’绸缎庄的,但美光照相馆隔壁是一家药铺,不卖绸缎。”
郑耀先听完,心里有了数。美光照相馆十有八九是特高课的联络点。进去的人空手进空手出,说明他们不是在照相,是在递东西。纸袋子是伪装,里头装的可能是情报或者经费。
“孝安,你下午带人继续盯着。如果看见那个穿西装的再出现,跟着他,看他去哪儿。”
宋孝安应了,带了两个人出去。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圣母院路和美光照相馆的事在脑子里画了个图。美光照相馆离公董局不远,公董局里有76号的暗线,那个新来的门房就是。如果特高课在公董局附近设联络点,那他们盯公董局盯得很紧。公董局里有什么值得特高课盯的?郑耀先想到一个人:宋孝安的情报来源。宋孝安在公董局发展了一个内线,是公董局总办处的文书,姓何。何文书能接触到公董局跟法租界巡捕房之间的往来公文。如果特高课盯上了何文书,那宋孝安这条线就有危险。
他得提醒宋孝安。但宋孝安刚出去,等他回来再说。
四点半的时候,赵简之从霞飞路坊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六哥,东西拿到了。木箱子在床底下,最底下一层果然有一本《辞源》,商务印书馆出的,封面都磨白了。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林秀兰。煤球炉的灰斗里头,我翻了半天,找到一把小铜钥匙,跟箱子上的锁对得上。箱子我打开了,里头除了《辞源》,还有几件旧衣服、一叠信纸。信纸是空白的,没有字。”
郑耀先把《辞源》翻开。扉页上果然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林秀兰。字迹跟纸条上的“假作真时”一模一样。他合上书,问赵简之:“那个亭子间你去的时候,有没有人盯着?”
“没有。弄堂口有个修鞋的,我看了两眼,是常年在那边摆摊的,不是暗哨。”
郑耀先点了点头。“书和钥匙先放我这儿。你去告诉宋孝安,让他派个人去查一下林秀兰这个名字,看看能不能在军统或者中统的档案里对上号。”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把《辞源》锁进抽屉里,拿着那张写着“假作真时”的纸条去了后院。徐秋影还坐在那儿,看见他进来,没说话。
“林秀兰是谁?”
徐秋影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我。我在组织上的名字叫林秀兰。‘渔夫’给我做的那份假档案上,名字写的是徐秋影,但我真实的名字是林秀兰。那本《辞源》的扉页上写的就是我的真名。”
郑耀先看着她。“你既然是真名,为什么在军统站里用徐秋影这个名字?”
“因为‘渔夫’说,徐秋影这个身份是军统局本部特训班第五期的学员,有完整的档案。他用这个身份把我安插进军统站档案科,不容易引起怀疑。林秀兰这个名字只在组织内部用。”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从书、钥匙、扉页名字这三样东西来看,徐秋影的说法能对上。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你有什么直接证据?”
徐秋影想了想。“我在特高课电讯室的时候,抄过一份佐佐木发给山本太郎的电报,里头提到沈若兰的名字。那份电报的底稿我偷偷留了一份,藏在我办公室的档案柜最底下那层,跟一堆旧报纸混在一起。你可以派人去取。如果那份底稿还在,上面有佐佐木的印章和日期。”
郑耀先心里动了一下。徐秋影的办公室在军统站二楼东头,档案柜最底下那层。如果真有这份电报底稿,那沈若兰的身份就坐实了。但徐秋影被佐佐木抓走之后,她的办公室有没有被搜查过?徐百川应该派人去看过,但未必翻到最底下那层。
“你藏底稿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见?”
“没有。我是趁午休的时候藏的。”
郑耀先出了小屋,把赵简之叫回来。“你再去一趟站里,徐秋影办公室档案柜最底下那层,有一叠旧报纸,报纸里头夹着一张电报底稿。拿来给我。”
赵简之问:“六哥,这又是什么?”
“别问。拿回来再说。”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抽屉打开,把《辞源》拿出来又翻了一遍。书里头没什么别的标记,扉页上除了林秀兰的名字,再没有别的字。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
傍晚的时候,宋孝安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那个穿西装的人下午又去了一趟美光照相馆,出来之后往西走,进了霞飞路一家叫“鸿运楼”的饭馆。宋孝安让人在饭馆门口守着,自己先回来报信。
“鸿运楼?”郑耀先问。“那家饭馆的老板是谁?”
“老板姓孙,以前在法租界巡捕房当过翻译,后来不干了,开了这家饭馆。饭馆不大,楼上楼下两层,楼下是大灶,楼上是雅间。”
郑耀先想了想。“你让人继续盯着,看那个穿西装的从饭馆出来之后去哪儿。另外,查一下鸿运楼二楼雅间平时都什么人用。”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徐秋影的身份基本确认了,书、钥匙、名字、电报底稿,四样东西都对得上。沈若兰的身份也快坐实了。今晚把沈若兰送走之后,他得把徐秋影的底稿拿到手,然后跟徐百川摊牌。
摊牌的方式得讲究。徐百川是站长,但他跟张士超暗中较劲。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跟陆中走得近。如果郑耀先把徐秋影的身份亮给徐百川,徐百川会怎么处理?徐秋影是组织上的人,徐百川如果知道了,要么把她当共党抓起来,要么把她当双面间谍用起来。郑耀先不能冒这个险。他得把徐秋影的事瞒着徐百川,只把沈若兰的事报上去。沈若兰是特高课的暗线,这个身份报给徐百川,徐百川可以拿去做文章,说军统破获了特高课安插在内部的线人,功劳归军统。这样既能保护徐秋影,又能让徐百川得个彩头。
至于徐秋影本人,他得把她从军统站里弄出去。怎么弄?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让徐秋影“失踪”。佐佐木把她抓走之后,军统站里的人都以为她还在特高课手里。如果郑耀先让徐秋影永远不回来,军统站会认为她已经被特高课杀了。徐秋影这个人就从军统的名单上消失了,组织上可以给她换个身份重新安排。
但这样做有一个问题:徐百川答应戴笠要查徐秋影的下落。如果查不到,戴笠那边不好交代。郑耀先得给徐百川一个交代。他想到了一个说法:徐秋影被特高课抓走之后,关在公平路那栋楼里,昨晚军统行动组去救人的时候,徐秋影已经被佐佐木转移走了。转移途中出了意外,徐秋影死了。尸体被特高课处理掉了,找不到。这个说法半真半假,徐秋影确实被佐佐木抓过,也确实关在公平路,只不过转移途中出了“意外”这后半截是编的。佐佐木那边不会出来辟谣,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徐秋影还活着。两边的信息一对不上,徐百川只能相信人死了。
郑耀先把这套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但得先让徐秋影离开上海。他今晚送沈若兰的时候,顺便问陆汉卿能不能把徐秋影也送走。
晚上七点半,天黑了。郑耀先让赵简之把沈若兰从后院带出来。沈若兰这几天关在小屋里,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好。她看见郑耀先,第一句话就问:“信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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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去了。”郑耀先说。
“那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现在就走。”郑耀先从赵简之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沈若兰。“里头是换洗衣服和一点钱。你跟我走,到地方有人接你。”
沈若兰接过包袱,看了郑耀先一眼。“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
郑耀先带着沈若兰从仓库后门出去。赵简之和宋孝安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他们走霞飞路往西,走到马斯南路拐角,郑耀先停下来。街角有一家烟纸店,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只留一条缝透出光。郑耀先让沈若兰先进旁边弄堂,自己在烟纸店门口敲了两下。门板后面有人应了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
“买烟?”女人问。
“不买烟,找人。”郑耀先说。“找老陆。”
女人把门开大了一点。“人在后头。”
郑耀先让沈若兰先进去。沈若兰走进门板后面的过道,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