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把人带走之后,郑耀先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方德标提供的消息有三条:第一,李政通过“白鹭”拿到了他通共的情报,已经报给了重庆中统。第二,李政在摸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想抢功。第三,圣母院路有一家照相馆可能是特高课的新联络点。
这三条里头,第一条最要命。他得在重庆那边派人来查之前,把李政手里的证据废掉。怎么废?方德标是李政的副手,如果方德标能出面指证李政跟特高课有私下交易,那李政说的话在重庆那边就没人信了。但方德标现在在他手里,李政会说是郑耀先屈打成招。他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想到了徐百川。徐百川是站长,戴笠的心腹。如果徐百川愿意出面替郑耀先挡这一刀,李政的密电到了重庆也翻不起浪。但徐百川凭什么替郑耀先挡?除非郑耀先给徐百川一个足够大的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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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想到的甜头是: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新联络点。如果郑耀先能赶在李政前头把圣母院路的照相馆端掉,再把功劳让给徐百川,徐百川在戴笠面前就有了新筹码。到时候李政再拿郑耀先通共的事做文章,徐百川就有理由说是中统在嫉妒军统的功劳,故意造谣。
他打定主意,下午先去圣母院路踩点。
中午的时候,赵简之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吃。宋孝安边吃边说:“六哥,我今早让人去电料行那边问了,昨晚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电料行的伙计说是生面孔,以前没见过。伙计说那人大概站了半个钟头,往霞飞路东边走了。”
“往东?”郑耀先夹了一筷子咸菜。“东边是吕班路,再过去就是公董局。他往那边走,要么是去公董局,要么是去吕班路那一带的什么地方。”
宋孝安说:“我让人在吕班路口盯着了。如果那个人再出现,能认出来。”
郑耀先点了点头。“孝安,你下午带两个人去圣母院路,看看有没有一家照相馆。不要进去,就在街对面观察。看看什么人进出,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记下来给我。”
宋孝安应了。赵简之问:“六哥,我呢?”
“你下午把方德标挪个地方。别关在仓库里了,太扎眼。你把他送到霞飞路西头那个修车铺后头的院子,让修车铺的老吴看着。老吴是自己人,嘴紧。”
赵简之应了。吃完饭,三个人分头行动。郑耀先换了身灰布长衫,戴了顶旧礼帽,从仓库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弄堂,往霞飞路东边走。他要去济世堂药店找陆汉卿,把徐秋影和沈若兰的事对一遍。
走到霞飞路和亚尔培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车牌是公董局的,但车里坐的人他认识。是陆中,军统上海站特派员,毛人凤的心腹。陆中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正在跟路边一个卖香烟的老头说话。郑耀先脚步没停,从街这边走过去,没往那边看。陆中要是看见他,会叫他。没叫,说明陆中没打算跟他打招呼。
郑耀先拐进亚尔培路,走了几十步,从一条小弄堂穿到济世堂药店的后门。他敲了三下,里头有人开门。是陆汉卿的学徒小周。
“郑先生,先生在里头配药。”
郑耀先进去,陆汉卿正在后堂的药架子前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杆小秤在称黄芪。看见郑耀先进来,他把秤放下。
“书拿到了?”
“拿到了。里头夹了张纸条,写‘假作真时’。徐秋影对上了下联,‘无为有处有还无’。她还说‘渔夫’去年秋天跟她约定的暗语。”
陆汉卿脸上没什么表情。“‘渔夫’去年秋天确实布置了一个人去特高课,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渔夫’这条线不归我管,我是今年年初才接手上海站的。‘渔夫’撤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份名单,上头只写代号,不写名字。‘白鹭’在名单上,但名字空着。”
“那怎么核实徐秋影的身份?”
陆汉卿想了想。“‘渔夫’撤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在我这儿,说如果‘白鹭’来找,就把信给她看。信上有一个只有‘白鹭’本人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旧书。‘渔夫’说他把‘白鹭’的真实姓名写在一本旧书的扉页上,那本书放在一个只有‘白鹭’知道的地方。如果徐秋影能说出那本书在哪儿,她就是真的。”
郑耀先问:“那本书是什么书?”
“不知道。‘渔夫’没说。”
郑耀先皱起眉头。“这就难办了。徐秋影要是编一个地方出来,我们也分辨不了。”
陆汉卿从药架子最上头摸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张折好的纸。他把纸递给郑耀先。“这是‘渔夫’撤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如果‘白鹭’来找,就把这个给她看。她看了之后会知道该怎么做。”
郑耀先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句话:书在第三层,钥匙在炉子里。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渔夫’说‘白鹭’看了就明白。”
郑耀先把纸折好,收进衣袋。“我回去试试她。如果她看了这行字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她就是真的。如果她看了发愣,那就是假的。”
陆汉卿点了点头,又问:“沈若兰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今晚我送她到霞飞路和马斯南路拐角的烟纸店后头。你安排的人几点到?”
“晚上九点。你把人送到就行,剩下的事我来办。”
郑耀先应了,从后门出了药店。他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在盘算徐秋影的事。“书在第三层,钥匙在炉子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藏东西的地点。“第三层”可能是某个柜子的第三层,“炉子”可能是壁炉或者煤球炉。但具体在哪儿,得看徐秋影怎么理解。如果徐秋影真是“白鹭”,她应该能立刻说出这是什么地方。如果她说得含糊,那就可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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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仓库,赵简之已经把方德标送走了。郑耀先让赵简之在办公室里等着,自己去了后院小屋。徐秋影坐在木板床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郑耀先从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她。“‘渔夫’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给你看。”
徐秋影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抬起头。
“这是‘渔夫’的字。他跟我说过这句话。”
“什么意思?”
“我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箱子分三层。最上头一层放的是衣服,中间一层放的是书,最底下一层放的是杂物。他说‘书在第三层’,指的是箱子最底下那一层里头有一本《辞源》,扉页上写着我的真名。‘钥匙在炉子里’,指的是我屋子里的煤球炉,炉子底下的灰斗里有一把钥匙,开那个木箱子的。”
郑耀先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徐秋影说的很具体,箱子分三层,每层放什么东西,钥匙藏在灰斗里,这些细节编不出来。但这也可能是她提前想好的。他得让人去徐秋影住的地方核实一下。
“你住哪儿?”
“霞飞路坊,二十七号,二楼亭子间。”
郑耀先记下了。“你先等着。我让人去看看。”
他出了小屋,把赵简之叫过来。“你去一趟霞飞路坊二十七号,二楼亭子间。徐秋影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分三层。最底下一层找一本《辞源》,扉页上有字。煤球炉的灰斗里有一把钥匙。你去把这些东西拿来,别让旁人看见。”
赵简之问:“六哥,这徐秋影到底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