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说:“这个人我见过。她姓沈,叫什么我记不清了,是公董局的一个翻译。去年有一次行动组在公董局附近执行任务,我跟她打过一次照面。她当时从公董局出来,跟一个法国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左脚有点跛,但不明显。”
郑耀先心里一沉。沈若兰走路左脚有点跛,这一点他之前没有注意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赵简之确认了这个人就是公董局的翻译。如果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那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渗透已经深到了公董局内部。公董局管着法租界的警务、卫生、交通、人口登记,沈若兰能接触到的信息量极大。特高课通过她,不仅能掌握法租界的人口流动,还能了解法租界当局对特高课活动的态度和应对措施。
“你今天去查一下沈若兰的底细,”郑耀先说,“但不要直接去公董局问。你找一个在公董局外面摆摊的人,假装聊天,打听沈若兰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什么时候上下班,住在哪里。”
赵简之应了,把照片还给郑耀先。郑耀先把照片收好,又说:“今晚你跟胡会计喝酒的时候,不要急着问钱明的事。先聊别的,等他喝得差不多了再提。如果他肯说,最好能问到钱明最近在霞飞路租了哪间房子。如果他不肯说,也不要勉强,免得引起怀疑。”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下。第一,查沈若兰的底细,确认她是不是“鹈鹕”。第二,从胡会计那里打听钱明在霞飞路租的房子。第三,继续盯徐秋影的动静。第四,处理杜文辉那边的事。杜文辉要五百块才肯说陆中的信在哪里,但郑耀先现在不能给他钱,因为给了钱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意那封信,杜文辉会拿这件事反复敲诈。他需要想一个别的办法让杜文辉开口。
上午十点多,宋孝安从站里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有些紧:“六哥,张士超今天上午又找了小何。这次不是谈话,是让钱明去机要科把小何带到了地下室。”
郑耀先握紧听筒:“地下室?他把小何带到地下室去了?”
宋孝安说:“对。小何从机要科被带走的时候,脸色很白。我打听到张士超在地下室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出来了。小何后来自己回了机要科,但走路的样子不太对,像是腿有些发软。”
郑耀先把听筒换了一只手。张士超把小何带到地下室,那是站里用来临时关押和审讯的地方。地下室阴冷潮湿,四面都是石墙,人在里面待一会儿就会受不了。张士超把小何带去地下室,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普通的谈话了,他在给小何施加压力。小何从地下室出来之后走路发软,说明张士超已经动了手,或者至少让小何感受到了暴力的威胁。如果小何扛不住,把老周供出来,老周再扛不住,把陆中问郑耀先的事供出来,这条线就会直接烧到郑耀先身上。
“小何现在在哪里?”郑耀先问。
宋孝安说:“他回机要科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让机要科那个同乡小干事帮我看着他,如果小何有什么反常的举动,立刻告诉我。”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小何刚从地下室出来,如果张士超给了他一个时限,让他考虑清楚再交代,小何可能会在今天下班之前做出选择。如果他选择开口,张士超就会在今晚或者明天动手抓郑耀先。如果他不开口,张士超可能会再来一次更狠的。郑耀先需要在小何开口之前,先把他从站里弄出来。但小何是机要科的人,他不能明着把小何带走,那样张士超立刻就会知道。他需要找一个理由把小何调到站外去,比如派他送一份文件到某个联络点,然后在路上把他截住。但这个办法需要赵简之配合,而且要在张士超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进行。
“你让小干事盯着小何,如果他离开机要科,立刻告诉我。”郑耀先对宋孝安说,“另外,你帮我查一下,张士超今天下午有没有离开站里的安排。”
宋孝安应了,挂了电话。郑耀先放下听筒,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霞飞路上慢慢划过去。霞飞路很长,从东到西穿过整个法租界。张士超在霞飞路租了房子关老周,小何前天去了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这两个地点之间有没有关联?如果张士超把老周关在霞飞路的一间房子里,那间房子会不会就在一百三十九弄附近?如果小何去一百三十九弄是为了别的事,那他跟老周的事可能是两条线。但郑耀先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只是他还没有找到那个连接点。
中午刚过,赵简之从外面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两件事。第一,他找到了公董局外面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小贩说沈若兰在公董局上班已经快两年了,平时跟一个法国人走得近,那个法国人是公董局警务处的。沈若兰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下班,有时候会去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坐一会儿,然后回家。她家在福煦路的一条弄堂里。第二,赵简之昨晚已经跟胡会计约好了,今晚七点在法租界一家叫“老正兴”的小酒馆见面。
郑耀先把这两件事记下来。沈若兰每天下班去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那家咖啡馆在哪里?她为什么每天去那里?如果她是特高课的人,那家咖啡馆可能是她跟人接头的地方。郑耀先决定今天傍晚去那家咖啡馆看看。如果沈若兰真的是“鹈鹕”,他需要确认她跟特高课之间的联系。
他对赵简之说:“你今晚跟胡会计喝酒的时候,尽量多问一些钱明的事。如果胡会计提到钱明最近租了房子,你问清楚在霞飞路哪一段。如果他不肯说,你就说行动组最近也想在外面租一个地方做临时联络点,想参考一下钱明找的地方,看看那边环境怎么样。”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门。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戴了一顶鸭舌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跑街伙计。他出了仓库后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往霞飞路方向去。他要在沈若兰下班之前赶到那家咖啡馆附近,先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黄包车在霞飞路中段停下来。郑耀先下了车,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赵简之告诉他,沈若兰去的咖啡馆叫“美心”,在霞飞路和马斯南路交叉口附近。郑耀先走到美心咖啡馆对面,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停下来假装看书。美心咖啡馆门面不大,门口有两级台阶,橱窗里挂着半截白纱帘。透过纱帘的缝隙,他能看到里面有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看报纸。店里还有一个穿白围裙的侍者,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郑耀先在书店门口站了大约一刻钟。五点左右,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从东边走过来。她走路的步子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稍微轻一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走到美心咖啡馆门口,上了台阶,推门进去了。郑耀先隔着马路看清楚了她的脸——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短发,侧脸轮廓一样。沈若兰进了咖啡馆之后,径直走到靠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那个穿西装看报纸的男人抬起头,跟她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自然,像是经常见面。郑耀先把那个男人的长相记住了——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撮小胡子,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像个生意人。
郑耀先在书店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进咖啡馆,也没有继续盯着。他已经确认了沈若兰的身份和她的接头地点。下一步,他需要确认那个男人是谁。如果那个男人是特高课的人,那沈若兰就是“鹈鹕”的可能性就很大。但如果那个男人只是公董局的同事或者普通朋友,那沈若兰可能只是跟特高课有间接关系,不一定是“鹈鹕”。
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在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停下来,投了硬币,拨了宋孝安书房的号码。宋孝安接了之后,郑耀先说:“沈若兰确认了。她每天下班去霞飞路美心咖啡馆,跟一个圆脸留小胡子的男人见面。你帮我查一下那个男人是谁。另外,你今晚让赵简之问胡会计的时候,顺便问一句钱明最近有没有跟一个姓沈的女人来往。”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天已经暗下来了,霞飞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黄包车,心里把今天得到的所有线索又理了一遍。沈若兰、美心咖啡馆、圆脸男人、张士超在霞飞路租的房子、老周、小何、陆中的信、胶片上的五张人像。这些线索像一张网,网的中心是“鹈鹕”,网的边缘是特高课和张士超。他需要在这张网收拢之前,找到“鹈鹕”的确切身份,然后把网撕开一个口子。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仓库。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沈若兰是“鹈鹕”,那她是怎么进入军统上海站的?她在公董局工作,跟军统没有直接关系。除非她在军统内部有另一个身份,或者她通过某个人向军统传递假情报,从而被军统误认为是自己人。如果“鹈鹕”在军统站里有内应,那这个内应是谁?张士超查徐秋影,说明张士超怀疑徐秋影跟特高课有关系。但如果徐秋影不是“鹈鹕”,而是“鹈鹕”在站里的内应呢?如果徐秋影在替沈若兰做事,那沈若兰就是“鹈鹕”,徐秋影是她的下线。这样解释的话,陆中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徐秋影,而徐秋影把陆中查到的所有东西都转给了沈若兰,沈若兰再转给山本。这条链就通了。
郑耀先回到仓库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赵简之还没有回来。郑耀先进了办公室,把胶片上那张沈若兰的照片和沈若兰在美心咖啡馆的情况记在一张纸上,然后把纸锁进柜子里。他坐在桌前,等着赵简之带回来的消息。如果赵简之能从胡会计那里问到钱明在霞飞路租的房子的具体位置,他明天就可以去那一带找老周。如果赵简之问不到,他就得想别的办法。
后门响了三下。郑耀先走过去开门。赵简之站在门外,脸上带着酒气,但眼睛很亮。他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说:“六哥,问到了。钱明在霞飞路租的房子,在霞飞路一百四十七弄,弄堂最里面靠右手第三家。胡会计说钱明是以总务科的名义租的,说是给站里做临时仓库用。但胡会计说他觉得那间房子不像是仓库,因为钱明租的时候特意要求要有一间朝南的房间,还要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胡会计说他觉得那间房子是给人住的。”
郑耀先听完,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霞飞路一百四十七弄的位置上。一百四十七弄,跟一百三十九弄隔了两条横马路,不算远。如果老周被关在一百四十七弄,那离小何去的一百三十九弄只有几百步的距离。这两个地方之间有什么联系?郑耀先暂时想不出来,但他决定明天白天去一百四十七弄附近看看。
他转过身,对赵简之说:“你今天晚上辛苦一趟,去一百四十七弄外面看看。不要进去,就在弄堂口附近观察。如果看到有人进出,记下来。特别是晚上有没有人送饭或者换班。”
赵简之应了,喝了一杯水就转身出去了。郑耀先重新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沈若兰是“鹈鹕”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如果她真的是“鹈鹕”,他需要想一个办法把她除掉,同时不能让特高课知道是军统动的手。如果把沈若兰的死伪装成意外或者别的势力的报复,山本就不会把这件事跟军统联系起来。但沈若兰在公董局工作,身边可能有特高课的保护,要动她需要周密的计划。郑耀先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决定明天先去一百四十七弄确认老周的位置,然后再处理沈若兰的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暗红色的灯罩下微微跳动,等着赵简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