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多,宋孝安从站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后门进了老仓库。郑耀先已经在办公室里把桌子清空了,上面铺了一块黑布,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三个搪瓷盆、几包药粉和一瓶显影液。这些东西是宋孝安白天托人从一家照相器材行买来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宋孝安以前在南京受过照相和冲洗的训练,手法还算熟练,但器材简陋,只能凑合着用。
郑耀先把那卷胶片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交给宋孝安。宋孝安接过胶片,先在灯下看了一眼,说:“这是135的,我看看能不能在这里冲出来。仓库里没有暗房,只能用黑布把窗户和门缝蒙上,用煤油灯加红布做安全灯。”
两个人动手把办公室的窗户用黑布蒙了两层,门缝塞了旧布条。宋孝安把煤油灯罩上一块红布,灯光透过红布变成暗红色,勉强能看清东西。他把显影液倒进一个搪瓷盆里,又用温水兑了定影粉倒进另一个盆。郑耀先举着红布灯给他照明,宋孝安把胶片从暗盒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绕在一个自制的木框上,然后浸入显影液里。
暗红色的光线下,胶片在液体里慢慢显出了影像。宋孝安一边晃动木框一边看着胶片上的画面,嘴里数着数。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他把胶片提出来放进定影液里。定影又用了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最后他把胶片放进清水盆里漂洗了几遍,用夹子夹起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晾着。
郑耀先凑近看。胶片上第一张画面是一份文件的照片,字迹很小,但能看出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地址和职业。第二张画面是另一份文件,格式跟第一张差不多。第三张画面是一个人像,一个女人的正面照,穿着和服,头发盘起来,脸型圆润,眼睛不大,嘴唇微厚。这个女人他不认识。第四张画面又是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特高课的印章。第五张画面是另一个女人的半身照,年轻一些,短发,穿一件高领旗袍,侧着脸,看起来像是从一张合影里翻拍出来的。郑耀先把这张脸仔细看了两遍。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胶片一共拍了十二张,其中五张是人像,七张是文件。郑耀先把五张人像照片都看了一遍,三张是女人,两张是男人。两个男人中有一个他认识——是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另一个男人是个中年胖子,留着小胡子,他没有见过。三张女人照片里,第一张是穿和服的那个,第二张是短发侧脸的,第三张是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穿着深色衣服,面容严肃,看起来像个管家或者老妈子。
郑耀先指着第二张短发侧脸的照片问宋孝安:“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宋孝安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见过。但这个人看着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郑耀先说:“你把这张照片重新翻拍一张,明天带给赵简之看看。他管行动组,接触的人多,也许认得。”
宋孝安点头。郑耀先把七张文件照片的内容大概看了一遍。那些名单上的人名和地址,有一些跟陈郎中笔记本上的记录重合,说明陈郎中从档案里抄录下来的东西有一部分已经拍成了胶片。但胶片上还有一部分是笔记本上没有的,特别是几张人像照片,可能是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核心眼线。如果“鹈鹕”在这五张人像里面,那郑耀先就找到了目标。
他让宋孝安把胶片晾干之后剪成单张,用纸包好藏进柜子里。宋孝安收拾完东西,擦了擦手上的药水,问郑耀先:“六哥,这些照片你打算怎么用?”
郑耀先说:“先放着。我需要确认其中一个人的身份。你明天把那张短发女人的照片带给赵简之,让他看看认不认识。不要说是从胶片上翻拍的,就说是从别处拿到的。”
宋孝安应了,又问:“老周的事有进展吗?”
郑耀先说:“张士超昨天下午出去过,五点多才回来。老周是四点多被人叫走的。时间对得上。张士超把老周藏起来了,但他藏在哪里,我还没有查到。”
宋孝安沉默了一下,说:“我今天在站里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有没有用。张士超的秘书今天上午去了总务科,领了一笔特别经费,说是用于临时看守点的开支。总务科的人说,这笔经费的数目不小,够在外面租一间房子用两三个月的。”
郑耀先看着宋孝安:“临时看守点?张士超在外面租了房子?”
宋孝安说:“总务科的人只说是特别经费,没有说具体用途。但张士超的秘书平时很少去总务科领钱,这次突然领了一笔,而且数额不小,我觉得可能跟他藏人的地方有关。”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住了。张士超在外面租了房子,用来关人。如果他能找到这个看守点,就能把老周救出来。但上海这么大,租一间房子不容易查到。他需要从张士超的秘书身上入手。他问宋孝安:“张士超的秘书叫什么?平时跟站里哪些人走得近?”
宋孝安说:“秘书叫钱明,三十来岁,是张士超从南京带过来的。平时不怎么跟站里人来往,但他跟总务科的胡会计关系不错。两个人有时候会一起去喝酒。”
郑耀先点头。总务科的胡会计可能知道钱明租房子的事。如果他能从胡会计那里打听到钱明最近在哪里租了房子,就能找到老周的关押地点。但胡会计是站里的人,直接去问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找一个迂回的方式。他想到一个人——徐秋影。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总务科和档案科之间有工作往来。如果让宋孝安找个理由让徐秋影去总务科查一份文件,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胡会计那里套出话来。但徐秋影本身还有嫌疑,让她去查这件事可能不太稳妥。他又想到另一个人——赵简之。赵简之是行动组副组长,平时跟总务科有装备和经费上的往来,他去找胡会计喝酒,顺便问一句钱明最近在忙什么,不会引起怀疑。
郑耀先对宋孝安说:“你明天让赵简之去找胡会计,就说行动组想申请一笔额外的活动经费,请胡会计帮忙想办法。喝酒的时候顺便问一句钱明最近在忙什么,看他怎么说。”
宋孝安应了,把晾干的胶片剪好收进柜子里,从后门走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短发女人的照片又看了一遍。她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觉得见过她?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他见过的人太多了,有些面孔在脑子里重叠在一起。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个人——法租界公董局有一个女翻译,姓沈,叫沈若兰,他曾在一次酒会上见过她一面。那次酒会上沈若兰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剪得很短,侧脸跟这张照片有几分相似。但那次见面过去快一年了,他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那她接近公董局的目的就很不简单。公董局掌握着法租界的大量行政信息,包括人口登记、商业执照、房屋租赁,如果特高课通过沈若兰拿到了这些信息,他们就能在法租界建立起一张完整的监控网。
郑耀先把照片收好,决定明天让赵简之去查一下沈若兰这个人。如果她真的是照片上的人,那她就是特高课在法租界的一个关键节点。
第二天早上,赵简之从站里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一层薄汗,说:“六哥,我今天早上在站里看到张士超了。他今天来得早,在办公室里跟钱明谈了一会儿。我假装去总务科领东西,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到他提了一句‘霞飞路’。”
郑耀先抬头:“霞飞路?”
赵简之说:“张士超的声音很低,我只听到‘霞飞路’三个字,后面的话没听清。但钱明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我猜那上面可能写着一个地址。”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霞飞路——张士超把老周藏在霞飞路?如果老周被关在霞飞路附近,那跟小何前天去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有没有关系?小何去一百三十九弄看了一眼就走了,没有进去。如果张士超把老周关在霞飞路的某个地方,小何去一百三十九弄可能不是为了老周,而是为了别的事。但霞飞路这个范围太大了,从东到西好几公里,不可能凭一个“霞飞路”就找到老周的关押点。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胡会计那边呢?你跟他约了吗?”郑耀先问。
赵简之说:“约了。今天晚上我请他去法租界的一家小酒馆喝酒。我说行动组最近经费不够用,想请他帮忙在总务科那边多批一点。他答应了。”
郑耀先点头。赵简之跟胡会计喝酒是今晚的事,他现在还需要处理另一件事。他把那张短发女人的照片递给赵简之,说:“你看看这张照片,认不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