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徐百川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安排。”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徐百川:“四哥,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张士超。”
徐百川说:“我知道。”
郑耀先出了站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档案科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档案科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郑耀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郑耀先把马小五叫来,让他去一趟法租界,找一个叫“老关”的人。老关是郑耀先在法租界发展的一条暗线,表面上是个修锁的,实际上专门替郑耀先跑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郑耀先让马小五告诉老关,去查一下虹口四川北路上所有的旧书肆,问他们上个月十五日下午有没有一个穿灰绿旗袍的女人来查过光绪年间的海关档案。
“要快。”郑耀先说,“明天中午之前给我回话。”
马小五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那份上海站近三个月的外勤报告翻了一遍。他找到上个月初炸军火库的那次行动,翻到行动前的准备记录。记录上写着,行动方案由行动组拟定,报站长批准后执行。参与行动的三个队员是赵简之手下的,全部在行动中牺牲。郑耀先把这三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然后翻到行动前一周的电报往来记录。记录上写着,行动方案在行动前三天确定,电报发给了重庆备案。按照站里的规定,这份电报的底稿由档案科归档。如果徐秋影在归档之前看了这份电报,那么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把消息传出去。
郑耀先把报告合上。他现在越来越确定,徐秋影就是江鼹安插在上海站的那颗棋子。但他还需要最后一步证据——她传消息的渠道是什么?是直接交给虹口的什么人,还是通过张士超转交?
傍晚的时候,宋孝安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上海站执行的七次行动,其中三次成功,四次失败。失败的四次里,有三次是因为行动前消息泄露。宋孝安说:“六哥,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四次失败的行动,时间分别是去年七月、去年十月、今年一月和今年三月。每一次失败之前,档案科都有人调阅了相关的行动档案。调阅人一栏,全部签的是徐秋影的名字。
“她每次调阅的理由都一样,”宋孝安说,“‘整理归档’。但那些档案都是已经归过档的,不需要重新整理。”
郑耀先把名单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去找赵简之,让他从明天开始,盯住徐秋影。她出门去哪里、见什么人、几点回来,全部记下来。不要让她发现。”
宋孝安点头去了。
夜里,郑耀先没有回住处,就在办公室里睡下了。他靠在椅子上,把外套盖在身上,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徐秋影的事已经清楚了七八分,但还有两三分不清楚。她传消息的渠道是什么?她和张士超之间到底是怎么联系的?如果张士超知道徐秋影是江鼹的人,那他就是在替江鼹做事。如果张士超不知道,那他就是在被徐秋影利用。这两种可能,对应着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
郑耀先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张士超是毛人凤的心腹,毛人凤和戴笠明争暗斗,如果江鼹的网里也有毛人凤的人,那戴笠查江鼹的名单就查到了毛人凤的头上。毛人凤为了自保,一定会想办法阻挠戴笠的调查。而阻挠的方式之一,就是让陆中加紧查郑耀先,把水搅浑,让戴笠无暇顾及江鼹的名单。
郑耀先睁开眼,看着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影子。如果他的推测是对的,那么他现在面对的不只是江鼹的潜伏网,还有毛人凤的派系势力。这两股力量在暗中勾连,目标都是戴笠。而他,作为戴笠最锋利的刀,就成了这两股力量首先要拔掉的钉子。
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也不再响。整个军统上海站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档案科的窗户还亮着灯。郑耀先知道,徐秋影还在里面整理文件。她整理的文件里,有多少是已经送给江鼹的,有多少是还没有送出去的,他无从知道。但他知道,他需要在三天之内把这件事解决。徐百川明天就会安排她去南京,三天后回来。如果她在南京有所行动,或者她根本没有去南京,那郑耀先就有理由直接扣住她。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照常去了站里。他在走廊里遇到徐秋影,她正从档案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郑耀先,她停下来,微微一笑:“郑组长今天来得早。”
郑耀先点头:“徐科长这是要去哪里?”
“站长让我去一趟南京,交接一批旧档案。”徐秋影说,“明天早上的火车。”
她的语气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郑耀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温和。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了那些线索,他绝对不会怀疑这个女人。
“那要辛苦你了。”郑耀先说,“南京冷,多带件衣服。”
徐秋影笑了笑,抱着文件走了。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转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给赵简之打了一个电话。
“她明天走。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是关键。你盯紧她,看她有没有去邮局或者电报局。如果有,立刻扣住。”
赵简之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他要处理站里的日常事务,下午他要去一趟法租界,见一见老关,问问虹口那边的调查结果。晚上他要去一趟陆汉卿的药铺——虽然老陆让他暂时不要再去,但他需要确认老陆那边有没有新的情况。
中午的时候,马小五回来了。老关的调查结果让郑耀先意外。虹口四川北路上有四家旧书肆,老关一家一家问过了。四家书肆的老板都说,上个月十五日下午没有女人来查过光绪年间的海关档案。其中一家书肆的老板还说,那天下午有一个男人来过,问的是民国初年的海关档案,但翻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买任何东西。
郑耀先问:“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马小五说:“老关问了,老板说那人三十来岁,戴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但那人说话带一点南京口音。”
南京口音。郑耀先想到了张士超。张士超是南京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南京腔调。如果徐秋影上个月十五日没有去虹口的书肆,那她去了哪里?她编了一个去书肆查档案的理由,但实际上她没有去书肆。她去了别的地方,或者见了别的人。
“老关还查到别的吗?”郑耀先问。
马小五说:“老关说,那家书肆的老板记得,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后来来了一辆黄包车,车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没有下车,男人上了车,两个人一起走了。”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如果那个女人是徐秋影,那么她上个月十五日去虹口见的不是书肆,而是那个南京口音的男人。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张士超。他们在虹口见面,说明他们不想被人看到。在军统站里,张士超和徐秋影可以正常见面,不需要去虹口。他们选择在虹口碰头,说明他们要谈的事情不能让站里的人知道。
“老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了吗?”
马小五摇头:“老板说没有看清楚。女人坐在车里,戴着帽子,脸被遮住了。”
郑耀先把这条线索记下来,然后对马小五说:“你去一趟张士超的住处,看看他今天在不在家。如果在,你就在外面盯着,看他今天有没有出门,去了哪里。”
马小五去了。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赵简之,让他把盯徐秋影的人再增加一个。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
他去了法租界,但没有去老陆的药铺,而是去了药铺对面的一家茶馆。他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从窗户看过去,正好能看到药铺的门。药铺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陆汉卿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郑耀先看了一会儿,确认药铺里没有可疑的人,然后收回目光。
他坐在茶馆里,把整件事的前后想了一遍。徐秋影、张士超、虹口、南京口音的男人。如果那个男人是张士超,那么张士超和徐秋影的关系就不只是远房亲戚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在共同替江鼹做事,也可能各有各的目的。但不管怎样,徐秋影是江鼹的人这一点已经可以确认了。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在徐秋影从南京回来之前,把她留在档案科的东西全部检查一遍。
傍晚时分,郑耀先离开茶馆,回到站里。赵简之在走廊里等着他,见他回来,迎上来低声说:“六哥,徐秋影下午四点多出了一趟门,去了南京路。她进了一家绸缎庄,在里面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然后她直接回了站里,没有再出去。”
“她进绸缎庄的时候,有没有人和她接头?”
“没有。她进去之后,我让人跟进去看了,她确实在买布。买完之后就出来了。”
郑耀先点头。徐秋影去绸缎庄可能只是掩护,也可能她真的在买布。但她在去南京之前去买布,这个举动本身就不太寻常。一个要出差三天的人,下午四点去买布,说明她原本没有打算买,是临时决定的。临时决定去买布,可能是为了传递消息,也可能是在试探有没有人跟踪她。
“继续盯。”郑耀先说,“今晚是关键。她可能会在出发之前把什么东西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