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徐秋影的那份外勤报告反复看了三遍。报告上写的日期是上月十五日,事由是“赴虹口四川北路旧书肆查阅光绪年间海关档案,为站史编撰收集材料”。批准人一栏签的是徐百川的名字,但郑耀先认得徐百川的笔迹,那个签名虽然像,但运笔的力道不对,收笔时的顿挫也浅了一些。他见过徐百川签字的样子,四哥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最后一个“川”字的竖笔总是习惯性地往下多拖半寸。这份报告上的签名,拖得不够。
郑耀先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徐秋影用徐百川的名义给自己批了一张去虹口的外勤单。如果这张单子被查出来,她完全可以说站长口头同意了,事后补的签字。徐百川不会记得一个月前有没有批过这样一张单子。她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但虹口是鬼子占领区,76号的特工总部就在极司菲尔路,特高课在虹口也有据点。军统上海站的人轻易不去虹口,去了就要冒极大的风险。徐秋影去虹口干什么?真的是查档案?还是去见什么人?
郑耀先睁开眼,把那份报告锁进抽屉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接电话的是宋孝安。
“孝安,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几分钟后,宋孝安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表情。郑耀先示意他坐下,然后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份报告,递给他。
宋孝安接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丝疑惑:“徐秋影去虹口?上个月十五日?”
“你记得那天她在站里吗?”郑耀先问。
宋孝安想了想:“那天我上午在站里,下午出去了。徐秋影……我好像没有在走廊里碰到她。档案科的门是关着的,我以为她在里面。”
“那天有没有人看见她离开?”
宋孝安又想了想:“楼下门房的老赵可能记得。我去问问。”
郑耀先点头。宋孝安站起来要走,郑耀先叫住他:“不要直接问。找个由头,比如说要核对上月的外勤登记,顺便聊两句。”
宋孝安应声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现在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徐秋影上个月十五日到底去了哪里;第二,她最近有没有别的异常行动。如果她是江鼹的人,那么江鼹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她耳朵里。她可能会跑,也可能会潜伏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郑耀先需要在她做出反应之前,先把她的底摸清楚。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宋孝安回来了。他关上门,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说:“老赵记得。上个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多,徐秋影提着一个皮包出了站,穿了一件灰绿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短大衣。老赵问她这么晚还出去,她说去南京路买点东西。老赵说那天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概七点多,手里没有提任何东西。”
郑耀先问:“她回来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灰绿旗袍吗?”
宋孝安说:“老赵说没注意衣服,但他记得她回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而且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直接上了楼,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郑耀先沉默了。一个军统站的女特工,下午两点出去,晚上七点回来,中间五个小时。如果是去南京路买东西,不可能花五个小时,也不可能空手回来。而且她回来的时候头发乱了,说明她去过外面,吹了风。上海十月的风不算大,能吹乱头发,说明她在外面待了很久,或者坐过敞篷的车。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说,“我刚才翻了一下档案科的借阅登记本。徐秋影上个月十五日之前,调阅了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的外勤档案。借阅理由是‘整理归档’。但我看了那个时间段的档案,大部分都是已经归过档的,不需要重新整理。”
郑耀先的手指停住了。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这十个月是上海站外勤活动最频繁的时期。那段时间里,上海站执行了多次针对鬼子和76号的行动,有几次是郑耀先亲自指挥的。如果徐秋影把这些行动的细节都记下来,交给江鼹,那么江鼹就掌握了上海站的大部分秘密。
“你查一下,”郑耀先说,“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上海站有哪些行动是成功的,哪些是失败的。”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一下:“六哥,你是说——”
“你先查,查完了再说。”
宋孝安点头,站起来出了办公室。郑耀先重新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的前后想了一遍。如果徐秋影真的是江鼹的人,那么上海站最近几个月的行动失败就说得通了。上个月初,上海站派了三个行动队员去炸76号在极司菲尔路的一个军火库,结果人还没到就被76号的人截住了,三个人全部牺牲。当时以为是运气不好,撞上了76号的巡逻队。但如果徐秋影提前把行动计划泄露出去,76号设伏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法租界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他看着那些落叶,心里在盘算。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她能接触到上海站所有的档案,包括人事档案、行动记录、电报底稿。如果她是江鼹的人,那上海站对江鼹来说就是透明的。但江鼹为什么要安插一个档案科科长?档案科不是行动部门,不参与一线行动,但档案科掌握着所有行动的历史记录和人员底细。江鼹要的,是上海站的全部底牌。
他需要把徐秋影调离档案科。但不能直接调,那样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想一个办法,让徐秋影自己离开档案科,或者让她暴露出来。
郑耀先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内线号码。接电话的是徐百川。
“四哥,你在办公室吗?”
“在。你过来吧。”
郑耀先挂了电话,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了站长办公室的门。徐百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老六,坐。江鼹的事我听说了,戴老板来电报了,说你办得漂亮。”
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四哥,我来是跟你说另一件事。”
徐百川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什么事?”
“徐秋影。”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我觉得她有问题。”
徐百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和郑耀先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证据?”
郑耀先把那份外勤报告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了宋孝安查到的借阅记录。徐百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两口。
“徐秋影是三年前进站里的。”徐百川说,“当时是张士超推荐的。张士超说她是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在南京做过档案管理,业务能力很强。我看了她的履历,没有问题,就让她进了档案科。后来老科长调走,她就接了科长的位置。”
郑耀先问:“张士超和她是什么关系?”
徐百川想了想:“张士超说她是远房亲戚。具体什么关系,我没有细问。你也知道,张士超那个人——”
“我知道。”郑耀先打断他。张士超是毛人凤的心腹,和戴笠的人一向不对付。如果徐秋影是张士超的人,那她进档案科就可能带着双重目的。她既是江鼹的人,又是张士超的人。张士超用她来监视徐百川和郑耀先,江鼹用她来偷取情报。这两个目的并不冲突,甚至可以互相掩护。
“你打算怎么办?”徐百川问。
“先不要动她。”郑耀先说,“我想让你找个理由,把档案科最近半年的借阅记录全部调出来,让我看一遍。另外,张士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徐百川说:“张士超最近倒是很安静。上个月他去了两次南京,说是公事,但具体办什么没有说。我让人跟了一段,他跟丢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张士超去南京,徐秋影去虹口,陆中在查他。这几件事如果连在一起看,目标都是他。张士超想把他从上海站挤走,陆中想查他的共产党嫌疑,而徐秋影——如果她是江鼹的人——想在暗中把上海站的底细摸清。这三人各自为战,但他们的目标在某个点上是一致的:削弱戴笠在上海站的力量,把郑耀先搞倒。
“四哥,”郑耀先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以站长的名义,让徐秋影去南京出一趟差,时间是三天。就说南京那边有一批旧档案需要交接,让她亲自去办。她走了之后,我进档案科。”
徐百川看了他一眼:“你要查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