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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归途如铁(第2页)

郑耀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戴笠叫住他:“你在外面等着。不要走远。”

郑耀先出了审讯室,把门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但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着,脑子里还在想陆汉卿的事。江鼹进了审讯室,戴笠一定会问他所有的事。如果他提到陆汉卿,戴笠立刻就会起疑。郑耀先需要在戴笠审讯结束之前想出一个应对的办法。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审讯室的门开了。戴笠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对郑耀先说:“你进来。”

郑耀先跟着戴笠进了审讯室。江鼹坐在椅子上,双手还被绑着,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平静了。戴笠在桌子后面坐下来,看着郑耀先:“他说了一个名字——陆汉卿。这个人,你认识吗?”

郑耀先的心跳停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戴笠的眼睛,说:“陆汉卿?上海法租界的那个郎中?我在上海听过这个名字,但没有打过交道。”

戴笠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江鼹说陆汉卿二十年前在调查科做过事,后来去了上海,和中共地下党有联系。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陆汉卿就是一条大鱼。我要你回上海之后,查一下这个人。”

郑耀先点头:“是。”

戴笠站起来,走到江鼹身边,低头看着这个跛脚男人:“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让人去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如果你骗我,你知道后果。”

江鼹抬起头,看着戴笠:“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我劝你一句——你身边有内鬼。你查陆汉卿的时候,先查查你的人。”

戴笠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郑耀先一眼,然后对门口的警卫说:“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近。”

江鼹被带走了。审讯室里只剩下戴笠和郑耀先两个人。戴笠在桌子后面坐下来,示意郑耀先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那是郑耀先从成都带回来的那本——翻了几页,然后合上。

“江鼹的名单上,有几个人是我身边的。”戴笠的声音很沉,“这件事不要声张。你回上海之后,把陆汉卿查清楚。还有,册子的事你不要再碰了,我会亲自处理。”

郑耀先应下。他站起来要走,戴笠又叫住他:“老六,江鼹刚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抓了他,自己也未必有好下场。你觉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耀先看着戴笠的眼睛:“他是想挑拨。”

戴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也许是。也许不是。你回去吧,上海那边的事不能没有人。”

郑耀先出了军统局本部,站在院子里。重庆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雾气从江面上涌上来,把远处的山和房子都罩住了。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完。陆汉卿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他需要尽快回上海,尽快见到老陆,把这件事告诉他。但在那之前,他还要去一趟仁爱堂侧门。江鼹的册子上写着,重庆的名单在仁爱堂侧门石阶下面。

当天晚上,郑耀先带着马小五去了仁爱堂。夜色很深,棉花巷里没有一个人。他走到侧门旁边的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用手摸到了那块松动的石板。他把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和成都那本一样薄的小册子。他把册子收进怀里,把石板放回去,然后离开了棉花巷。

回到曾家岩联络点,郑耀先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仔细比对。成都那本上有十几个名字,重庆这本上也有十几个,两边有几个名字是重复的。他把重复的名字记下来,又把不重复的也记下来,然后把这些名字和他在军统内部知道的人一一对照。有几个名字他认得,是军统重庆站和成都站的中层人员。还有一个名字让他心里一沉——徐秋影。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

徐秋影在江鼹的名单上。这个心思细腻、身份成谜的女人,原来是江鼹安插在上海站的内线。郑耀先想起自己在上海站和徐秋影的每一次接触,想起她在档案科里翻找文件时的安静模样,想起她偶尔问起的关于他行踪的问题。他背脊上起了一层冷汗。如果徐秋影是江鼹的人,那么他在上海站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就被江鼹掌握了。

他把册子收好,决定回上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徐秋影。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陆汉卿的事处理好。他给赵简之留了一封信,让他转交给宋孝安,信上只说了一句话:查徐秋影近半年的所有行动,不要打草惊蛇。然后他让马小五去买两张去上海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和马小五登上了去上海的飞机。飞机在重庆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转向东飞。郑耀先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层。云层很厚,像一片白色的海。他把陆汉卿的事又想了一遍。江鼹说陆汉卿二十年前在调查科做过事,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老陆的历史就是一个隐患。他必须赶在戴笠的人查到老陆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他,让老陆做好准备。

飞机降落在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郑耀先出了机场,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去了法租界。他让马小五先回站里,自己去了老陆的药铺。药铺的门半开着,里面飘出草药的味道。郑耀先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学徒,正在碾药。看到郑耀先,学徒抬起头:“先生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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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陆大夫。”郑耀先说,“老毛病了,胃不舒服。”

学徒朝后面喊了一声:“师父,有人找。”

陆汉卿从后面的帘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子挽到肘部,手上还沾着药渣。看到郑耀先,他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对学徒说:“你去后面把晒的药收进来。”学徒应声去了。陆汉卿走到柜台前,看着郑耀先:“哪里不舒服?”

“胃。”郑耀先说,“疼了几天了。”

陆汉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脉枕,示意郑耀先把手腕放上去。他的手指搭在郑耀先的脉上,眼睛看着别处,嘴里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郑耀先知道,这个动作是掩护。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江鼹被抓了。他在戴笠面前提了一个名字——陆汉卿。他说你二十年前在调查科做过事。”

陆汉卿的手指在郑耀先的脉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郑耀先感觉到他的指尖凉了一下。

“我知道了。”陆汉卿的声音很轻,“你先回去,不要再来。我会处理。”

郑耀先把手腕收回来,站起来。他看了陆汉卿一眼。老陆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一种郑耀先从未见过的凝重。郑耀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药铺。

他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路面上打转。他走了很远,才在路边停下来。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把烟抽完,把烟头踩灭,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军统上海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郑耀先推门进去,迎面碰到了徐秋影。她正从档案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郑耀先,她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郑组长,回来了。”

郑耀先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回来了。徐科长这是要加班?”

徐秋影说:“整理一些旧档案。站长说要重新归档。”她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抱着文件往档案科走去。

郑耀先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想起册子上的那个名字,想起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没有动声色,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档案科。门关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郑耀先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他站在窗前,把接下来的每一步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江鼹已经抓了,册子已经到手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陆汉卿的历史是一个隐患,徐秋影的身份是一个隐患,陆中在站里的调查是一个隐患。他需要在这些隐患爆发之前,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拆掉。

他从窗前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他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徐秋影,档案科,查近半年行踪。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信封,封上口。这封信他准备让马小五亲自送到赵简之手里,不走站里的电报线。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站里所有的电报都要经过她的眼睛。他不能用站里的渠道发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郑耀先把信封揣进怀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他闭上眼,但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老陆的事,徐秋影的事,陆中的事,毛人凤的事,还有戴笠交给他的任务。所有这些线在脑子里交错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需要从这张网里找出一条路来。

他睁开眼,把桌上的灯拧亮了一些。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上海站近三个月的外勤报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他需要从这些日常的报告里找出徐秋影的破绽。她的行动一定会有痕迹,只要有痕迹,他就能找到。他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一份外勤报告上写着,上个月十五日,徐秋影以档案整理为由,去了虹口。虹口是鬼子占领区,军统的人轻易不会去那里。她在虹口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报告上写的是“查阅旧档”,但上海站的档案科从来不会去虹口查档。

郑耀先把这份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往下翻。他需要把所有的细节都拼在一起,才能看清徐秋影的真实面目。窗外的风吹着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桌上的灯照着那一页页泛黄的纸张,郑耀先的笔在纸上轻轻地划着,一行一行地标记出他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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