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先生的眉头挑了一下“郑组长,你是在拒绝配合军统局内部的正式调查?”
郑耀先平静地回答“我不是拒绝。我是提醒特派员,这份情报的获取渠道在76号内部属于高风险环节。任何关于文件流转路径的细节扩大知晓范围,都可能直接导致情报来源被摧毁。如果戴老板认为必须由我公开这些细节才能消除质疑,那请他下一道明确的书面命令,我会照办。但在此之前,我有责任保护这条情报线。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在上海站活到今天的原因。”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陆中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郑耀先和马先生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在观察和判断。过了一会儿,马先生收起铅笔和纸片,语气稍缓“郑组长的谨慎我理解。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次核查的结果将直接影响上海站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和经费划拨。你好自为之。”
郑耀先微微点头“多谢提醒。”
三个人的谈话在深夜的商行二楼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马先生随后和陆中一起离开了商行。郑耀先送走他们后关上门,回到三楼房间里重新坐下。窗外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巷子里的水洼上反射出碎银一般的光。
他在黑暗中坐到后半夜,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马先生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个人今晚的突然出现绝不仅仅是为了核实一份海军情报。他一定还带着毛人凤的某种特殊使命。马先生在谈话中多次提到戴笠对他的“评价很高”,但同时又处处设卡——先质疑情报准确性,再试图逼问来源细节。这种做法的潜台词非常明显毛人凤想用这一次“情报不准确”的由头,在戴笠面前削弱郑耀先的地位,进而让陆中或其他毛系人马接管上海站的核心工作。如果郑耀先今晚的回答稍有闪失,给了马先生口实,那么明天的重庆电文里就会多出一条“上海站行动组拒不配合特派员核查”的罪名。
幸好他顶住了。但顶住这一次并不意味着结束。马先生还要继续查。他提到了“第三渠道截获的日军海军通讯记录”,这个第三渠道的存在让郑耀先心中生出了一层新的疑虑——重庆方面从盟军情报系统获得了关于“朝风”号位置的信息,而自己收到的那份数据却是山本通过文件形式下的。如果山本下的那份数据确实是假的,那么真正的“朝风”号巡逻位置就与文件中的数据存在明显偏差。这意味着山本已经掌握了“朝风”号的实际位置,并且故意将假数据放在文件中流出来,等着看这份假数据会在哪个方向的情报链中出现。
郑耀先必须尽快判断出山本下给他个人的那份“朝风”号数据是否也被动了手脚。那天的会议上,山本给了三个人各一张纸,每人拿到的数据都不一样。如果军统上海站收到的数据与郑耀先拿到的完全一致,那么山本就能确认泄密者是郑耀先。如果军统上海站收到的数据与黄烈或周济生拿到的版本一致,山本同样可以锁定目标。郑耀先在上交情报时已经对数据进行了一些细微调整,并没有将山本给他的原始数据原封不动地交给宋孝安。他凭借记忆中的海军通报和冯德昌的通讯分析对巡逻区域做了模糊化处理,使得数据的精确坐标与山本下的版本有细微不同。但他不能确定这些调整足够大,因为马先生提到的“十二海里偏差”正是山本本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
如果山本版本的数据与马先生所说的“真实”数据之间只差十二海里,那么郑耀先上报的数据如果有部分内容与山本版本吻合,就足以让山本和宫本产生高度警觉。郑耀先必须设法查清三件事第一,宋孝安转给徐百川的那份情报中关于“朝风”号巡逻区域的数据与山本给自己的那张纸上的坐标重合度有多高;第二,马先生提到的“第三渠道”在重庆方面有多大的可信度,其背后的信息源会不会本身也是日方的反间渠道;第三,宫本和山本在这次“分不同数据”的测试中到底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第三件事他暂时只能等待时间给出答案。但第一件事必须马上查清。宋孝安是军统的人,受郑耀先领导,但在这次情报传递中,情报经过宋孝安、徐百川、重庆多重环节后已经远离了郑耀先的直接掌控范围。他不能直接问宋孝安“你的那份情报和原始数据差多少”,因为那样做等于承认自己在情报中夹带了可疑内容。在军统内部,郑耀先对下级的权威建立在专业性上,而不是解释和辩解上。他必须更巧妙地获取这一信息。
天亮之后,郑耀先给宋孝安打了一个加密电话,约他在虹口的一家书店见面。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军统,表面上经营旧书买卖,实际上是军统上海站的外围交通点。郑耀先和宋孝安在书店二楼的隔间里坐下后,郑耀先开门见山地说“孝安,上次我让你转给徐站长的海军情报里,其中关于‘朝风’号的数据还有没有备份?”
宋孝安回答“有。所有通过我手上转的电报都有一份加密存档,放在档案科徐科长那里。六哥你要查什么?”
郑耀先说“重庆方面来了一个特派员,说那份情报里‘朝风’号的位置数据与盟军提供的数据有出入。我想看看原始数据在流转过程中有没有被改动过。你去找徐秋影调那份存档,但不要声张。”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说“徐科长那里最近也接到过重庆的电报,让她准备迎接特派员检查。她的压力也很大。”
郑耀先说“我知道。所以你要以我的名义去调档,就说我要对这份情报进行自查。徐秋影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是上海站行动组组长的职责范围。”
宋孝安点头应下后便离开了书店。郑耀先又在书店里等了一会儿,和老板下了一盘象棋才出去。他走得很慢,心里在计算时间。宋孝安去调档、核对、再回来反馈,最快也要到下午。在这段时间里,他需要回76号处理日常工作,同时想办法确认佐佐木昨天突击检查后有没有什么新的动作。
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郑耀先刚坐下没多久,黄烈就敲门进来了。黄烈的脸色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昨夜没怎么睡。他进门后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郑耀先办公桌前低声说“郑组长,我听说重庆方面来了个特派员,正在查海军通报泄密的事,还找过徐站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耀先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地说“你听谁说的?”
黄烈说“今天早上处理一个案子的间隙,有几个外面的朋友打电话过来问,说重庆方面在查上海站情报真实性的问题。我寻思这事可能会牵连到我们76号内部的情报来源,所以过来问问你的看法。”
郑耀先摇了摇头“重庆查的是军统的事,和我们76号没有直接关系。不过海军通报的内容最近确实在追查泄密。山本课长已经要求我加强对情报处内部的关注。你那边有什么异常情况要及时跟我说。”
黄烈苦笑了一下,说“我那边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济生的人在江湾和杨树浦来回折腾,最近又捞到一个什么领章,说跟白俄商人有关。山本把这条线也甩给我和黄烈一起跟。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郑耀先听到“领章”两个字时心里动了动,但没有表现出来。黄烈说完后没有多留,很快就走了。郑耀先看着黄烈关上的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黄烈在今天早上接到了“几个外面的朋友”的电话,询问重庆特派员的事。这些“外面的朋友”是什么人?是军统的渠道?还是中统的人?如果是军统的人,那说明陆中昨晚来商行的事已经在上海滩的情报圈里传开了。如果是中统的人,那李政的人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无论是哪一方,都说明重庆特派员来上海这件事已经泄密,而泄密的方向可能不止一个。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河野少尉的声音“郑组长,山本课长让你下午两点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郑耀先问“知道什么事吗?”
河野少尉说“海军方面有几位军官来特高课开会,山本课长让你也参加。”
郑耀先放下电话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的脑海中迅闪过几种可能的情况海军军官来特高课开会,可能是讨论海军通报泄密调查的进展,也可能是与通讯船追缉行动有关的跨部门协调。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必须在场。但如果在会议中山本再次抛出类似“分不同数据”的手段,郑耀先必须比上次更加警惕。他无法预知山本会用什么方式测试在场的人,但他可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确保自己不在任何细节上露出破绽。
午饭他没有出去吃,而是在办公室里简单对付了几块饼干和一杯冷茶。一点五十分,他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出情报处办公室,朝山本的办公室走去。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山本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山本和宫本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的长沙上坐着两个身穿海军军装的日本军官。其中一个较年长,胸前佩戴着海军中佐的领章,另一个是年轻的海军少尉,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郑耀先进门后朝山本和宫本微微颔,然后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山本说“郑组长来了,我们开始。今天请海军情报部的中泽中佐和佐伯少尉过来,主要就长江口外海通讯船追缉行动的进展进行交流。郑组长代表情报处参加,请大家保持信息的对等共享。”
中泽中佐打开桌上的文件夹,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日语开始介绍情况。他的口音很重,郑耀先听着有些吃力,但关键信息都能抓住。中泽说,海军在东海方向对那艘可疑通讯船的追踪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通讯船利用夜色和雾天进行机动,采用不定时报和快变换频率的方式躲避测向。近期海军现通讯船改变了航线,出现在舟山群岛以南海域,并多次与不明岸台进行短时通讯。海军方面已经调派“木曾”号轻巡洋舰和一艘驱逐舰前往相关海域进行搜索,但至今没有取得决定性成果。
郑耀先听着中泽的通报,神色专注而平静。他知道这些信息对苏军情报局同样具有重要价值。但他不会在会议上做任何记录——所有重要数据都必须靠脑子记下来。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山本和宫本的脸,观察他们各自的表情变化。山本依旧沉稳,宫本则时不时在中泽讲到某些细节时轻轻点头。
中泽讲完后,山本看向郑耀先“郑组长,情报处从地面渠道掌握到的信息有什么需要与海军方面同步的吗?”
郑耀先略一沉吟后说“我们在苏州河北岸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现了疑似关东军通讯队的电台残件,型号与海军方面追踪的通讯船可能使用的设备相近。目前正在追查一个曾在该仓库附近出没的中年男子。结合中泽中佐刚才提到的通讯船航线变化,这个地面线索可能有助于缩小搜捕范围。”
中泽听完后点了点头,又用日语向山本说了几句。山本翻译说“中泽中佐希望你们情报处将那个中年男子的体貌特征和活动轨迹整理成书面材料,明天中午前交给海军情报部。”
郑耀先应下后,山本宣布会议结束。两个海军军官起身离开,郑耀先也准备回去。但就在他站起来时,山本忽然叫住了他“郑组长,留一下。”
郑耀先重新坐下。房间里只剩下山本和宫本两个人。山本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郑耀先面前。郑耀先看了一眼信封,上面用红笔写着“绝密”二字。
山本说“这是海军方面刚刚送来的通讯船最新活动分析。你看完后,我有几句话问你。”
郑耀先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这是一份技术分析报告,包含几张标满符号的海图和一组无线电信号记录。报告的核心结论是那艘通讯船可能是一艘排水量约七百吨的民用货轮改装船,船上配备了大功率短波电台和备用电源,能够在海上连续活动二十天以上。报告还推测,通讯船的船长和主要报务员可能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关东军情报人员,对东海沿海的水文和气象条件非常熟悉。
郑耀先看完后将文件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向山本。
山本说“你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打过交道。以你的判断,如果他们被困在海上,最可能往哪个方向逃?”
郑耀先沉默了两秒钟后回答“不会往北,也不会往东。北边是日本海军的传统巡逻区,东边是太平洋方向没有陆地依托。最可能是往南,沿着浙江沿海的小岛群游弋,找机会靠岸补给。如果补给断了,他们会选择在某个无人岛暂时隐藏,等待接应。”
山本与宫本对视了一眼后点了点头“跟我的判断差不多。你回去后把这份报告的内容与你手上的地面线索做一个交叉比对,重点看有没有与通讯船航线南移相关的地面迹象。明天下午前给我一份简短的报告。”
郑耀先点头起身,拿起信封准备离开。宫本忽然用日语向山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郑耀先听清了大致意思“山本君,我觉得明天之后可以把海军通报调查的范围再缩小一些。”
郑耀先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礼貌地欠了欠身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步伐稳健,面容平静,但内心深处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山本和宫本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棋盘上落下的棋子,逐渐收紧。他必须在被合围之前找到出路。
离开特高课大楼后他沿着四川北路往南走,经过一个街角时看到周济生手下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里坐着两个穿便衣的人,正朝他的方向张望。郑耀先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步伐。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每一个从特高课出来的人一样自然。
走到电车站时他跳上了一辆开往霞飞路的电车。电车叮叮当当地摇晃着前行,街景在车窗里缓缓后退。他站在车厢后门附近,侧身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今天的全部信息。海军会议透露的通讯船动态、山本随后丢出来的绝密信封、宫本那句关于缩小调查范围的话、路边周济生的人、还有宋孝安那边即将传回的“朝风”号数据核对结果——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个关键点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