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公开的表扬从山本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在场的李士群和吴世宝都听到了。李士群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他在76号经营多年,山本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过他。而吴世宝的表情更直白,他看了郑耀先一眼,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敌意之外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郑耀先低头道谢,姿态谦恭而得体,然后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周济民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他从档案室调来的全部材料——苏州河沿岸过去三个月的零散情报记录堆了厚厚一摞,行动队的巡逻日志也有三本之多。郑耀先一边翻阅这些材料一边让周济民去警务处政治科问一问安德森案件的最新进展,特别要留意英方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周济民应声去了,走到门口时终于忍不住回头低声问了一句“郑组长,今天院子里那些鬼子宪兵,不会是要在咱们76号常驻吧?”
郑耀先头也不抬地回答“山本的宪兵从不常驻任何地方,他们只在需要杀人的时候出现。你做好自己的事,别问不该问的。”
周济民走后郑耀先开始逐页翻阅巡逻日志。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移动,目光精准地捕捉着每一条可能有用的信息。行动队上个月在苏州河沿岸的巡逻记录显示,荣记货栈所在的曹家渡码头一带在过去四周内共有十二次例行巡逻,其中七次是白天,五次是夜间。夜间巡逻的时间都集中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从没有过凌晨。这个巡逻规律被赵简之在行动前的侦查中准确掌握了,所以他将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一点——那是两次巡逻之间最长的空白期。
但让郑耀先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个细节。巡逻日志里有一条记录显示,在上周三的夜间巡逻中,行动队第二分队在曹家渡码头附近拦下了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车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出示了特高课情报课的特别通行证,另一人是中国人,自称是陪同翻译。巡逻队按照程序登记了两人信息后放行。登记的姓名栏里,那个中国人的名字写的是“冯德昌”。
冯德昌。这个名字郑耀先见过,而且是在一份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的文件上——两个月前山本签的一份关于秘密监控圣母院路可疑无线电信号的任务派遣单,上面的执行人签名就是冯德昌,身份标注是特高课情报课技术室的中方雇员,专门负责无线电测向设备的操作。一个特高课无线电测向技术员深夜出现在曹家渡码头,时间又是在荣记货栈被袭击之前五天,这绝不是巧合。
郑耀先在脑海中拼接着这些零散的碎片。特高课在曹家渡码头秘密部署无线电测向设备,说明他们在追踪某个特定区域的无线电信号。圣母院路和曹家渡码头之间隔着整个法租界和半个公共租界,距离过五公里,这个范围的无线电信号追踪需要至少两台测向设备同时工作才能完成交叉定位。冯德昌深夜出现在码头意味着那里很可能设有一台固定测向站,而另一台测向设备大概率部署在圣母院路方向。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就意味着特高课已经开始对圣母院路一带的无线电信号实施技术监控,而且监控的时间至少已经持续了一周以上。郑耀先在商行地下室使用的那部秘密电台虽然每次都严格遵守两分钟报时限并频繁更换频段,但在持续一周的交叉测向监控面前任何无线电信号都有被锁定的风险。冯德昌这个人的存在是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的一个活线索,必须尽快摸清他的工作规律和他所掌握的情报范围。
郑耀先在一张空白纸上用钢笔写下几行暗语,将冯德昌的名字和初步获得的身份信息编码进去,然后折成一个小纸卷塞进大衣内衬的暗袋里。这份情报需要尽快传递给宋孝安,由他通过军统上海站的情报渠道核实冯德昌的完整背景并在必要时采取反制措施。同时还需要通过组织的秘密电台向苏北汇报特高课在圣母院路一带加强无线电监控的情况,提醒组织近期内避免在圣母院路方向使用无线电通讯。
上午十一点周济民从警务处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比预想的更加复杂。安德森被杀的现场除了那把匕和“汉奸的下场”的字条之外,还有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安德森房间里的电话机听筒没有挂好,垂在桌边晃来晃去。饭店服务员在现尸体时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以为只是安德森死前正在通话,没有放在心上。但警务处的现场勘查报告里提到电话机旁边的便签本上写着一个潦草的电话号码,经查证这个号码属于虹口一家名为“东亚商贸株式会社”的日本公司。警务处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现这家公司的注册法人代表不是别人,正是关东军情报课驻上海联络处的副主任藤田。
藤田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安德森房间的便签本上说明他们在安德森被杀之前有过通话。这个现将原本看似单纯的军统锄奸案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新的裂口——如果安德森跟关东军情报课有直接联系,那么他的情报来源就不只是特高课这一个渠道。换句话说,安德森很可能是一个双面情报贩子,一边向特高课出售军统和中统的情报,一边也在向关东军情报课提供某种服务。而他的死也许不是因为出卖了军统,而是因为他在和关东军情报课的交易中触及了某个不能碰的底线。
郑耀先让周济民把这个情报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备忘录,标注为情报处内部参考资料存档。他没有急着把这个现上报给宫本,因为一旦上报山本就会顺着藤田这条线查下去,而藤田身后的关东军情报课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直属的情报机构,与山本所属的海军系统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部门矛盾。这份情报如果处理得当完全可以成为一把用来挑拨特高课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关系的利器——而挑拨鬼子内部的情报机构互相猜忌,正是他最擅长的工作之一。
下午两点赵简之通过商行的紧急联络渠道传来了一条消息昨晚张士在跟藤田会面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法租界贝当路上的一家法国餐厅,在那里和韩明远的心腹秘书曹旭秘密碰了头。两人在餐厅的二楼包厢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曹旭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测厚度大约有两到三厘米。根据张士的行驶路线判断他应该是在见过藤田之后直接把藤田交给他的某种材料转交给了曹旭,而曹旭是韩明远在上海的联络人。这样一来关东军情报课提供的情报通过张士的中转已经提前进入了韩明远的手中,而韩明远在拿到这些情报之后会如何处置陆中就成了一个更加不确定的变量。
郑耀先分析着这条消息背后的含义藤田给张士的材料很可能就是关东军情报课对陆中的评价或者与陆中合作过程中的某些记录。关东军方面现在急于撇清自己与谭正则通敌案的关系,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抛出陆中这个中间人当替罪羊,藤田会提供大量不利于陆中的证据来证明关东军只是被蒙蔽的第三方。张士拿到这些材料后转交给曹旭是为了让韩明远在调查陆中时能够引用关东军的证词,这样一来陆中就成了被关东军情报课和毛人凤派系两边同时抛弃的棋子。但张士在这个过程中的角色十分暧昧,他一方面在毛人凤面前扮演忠于职守的形象帮助韩明远调查陆中,另一方面又在暗中跟藤田保持接触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这种走钢丝的双面行为一旦被任何一方现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郑耀先要做的就是确保张士的钢丝断得恰到好处——不是现在,而是在韩明远正式接管陆中材料的那一刻,让张士的两面派行为同时暴露在毛人凤和关东军情报课面前。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同时在情报处办公室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日常公务。他批阅了五份关于法租界可疑人员排查的例行报告,接了三通分别来自宫本、丁默邨和警务处联络官的电话,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用得体的措辞应对得滴水不漏。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在鬼子、汉奸和各方势力之间不断地切换面孔,上午是山本面前忠心耿耿的情报处副组长,下午是宫本面前办事得力的下属,晚上是商行里运筹帷幄的军统行动组组长,而在所有面孔的背后是一张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穿的底牌。
下午四点半情报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吴世宝带着两个行动队的便衣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敲门也没有事先通报,径直走到郑耀先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文件是李士群亲笔签的内部调查令,内容是要求情报处配合行动队对郑耀先副组长在法租界圣母院路排查工作中是否存在玩忽职守行为进行例行询问。吴世宝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耀先,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郑耀先拿起调查令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文件的内容写得很有技巧——不是直接指控他通共或者渎职,而是以排查工作存在程序疏漏为理由要求配合内部询问。程序疏漏这种罪名进可以在查到实据时扩大为政治问题,退可以在查无实据时缩小为工作失误,是李士群用来试探内部可疑人员的惯用手法。
郑耀先将调查令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吴世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需要他配合什么。吴世宝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镇定,愣了一下之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问题清单,上面列了六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指向圣母院路排查中的某个具体环节——为什么济世堂药房的排查结论是低风险,为什么排查登记表上没有附药房内部照片,排查当天郑组长单独行动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有没有目击证人。
郑耀先一一回答了这些问题。济世堂药房的低风险结论是基于经营人陆汉卿有合法执业资格和日侨管理处备案记录做出的,符合情报处排查工作的标准流程。登记表上没有内部照片是因为药房已经贴了封条,强行撕开封条入内取证会导致封条的法律效力丧失,这是程序上的合理选择。排查当天单独行动的时间段他在圣母院路中段的两家日伪背景诊所进行补充排查,诊所的负责人可以作证。每一条回答都有理有据,每一个细节都有对应的文件或人证可以支撑,完全没有给吴世宝留下任何继续追问的突破口。
吴世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显然在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原以为能在某个环节上抓到郑耀先的破绽,却没想到对方的每一道防线都严丝合缝。最后他合上问题清单说要带走济世堂药房的排查登记表原件作为内部调查的证据,郑耀先直接从抽屉里取出登记表的档案袋递给他并在交接记录上签了字,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交接一份普通的日常文件。
吴世宝走后周济民凑过来低声说郑组长他们的排查登记表是严格按照流程填写的,不会有问题。郑耀先微微颔但心里清楚李士群的内部调查不会因为一次询问就结束。吴世宝今天来试探的是他的程序防线,接下来还会试探他的人际关系、他的经济往来、他的生活习惯,直到找到任何一个可以被放大的破绽为止。他必须在李士群的调查触角伸得更深之前给李士群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停止对他的怀疑,而这个理由不能是他自己主动提供的,必须是李士群通过其他渠道“意外”现的。
傍晚时分宋孝安通过商行的秘密联络渠道传回了一份关于冯德昌的详细背景调查报告。冯德昌三十四岁,哈尔滨人,曾在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机系就读两年后因家境困顿辍学,民国二十六年经人介绍进入伪满洲国电信管理局担任无线电技师。民国二十八年被特高课招募进入情报课技术室工作,专门负责无线电测向设备的操作和维护。今年二月随特高课情报课技术室移驻上海,目前住在虹口狄思威路一栋由特高课统一管理的公寓楼里,每天上下班的时间和路线都十分规律——早上七点半出门步行十分钟到特高课技术室,下午五点下班,偶尔加班到晚上八点。
报告里特别提到一个细节冯德昌有个在沪西光华大学读书的妹妹叫冯素珍,今年二十岁,两人感情极深,冯德昌每周末都会去学校接妹妹出来吃饭。冯素珍在大学里加入了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读书会”,目前已经被特高课列为秘密监控对象。但诡异的是冯德昌本人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已经被监控了——或者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继续让妹妹参加读书会的活动以维持她的正常生活状态。
这个信息让郑耀先看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支点。冯德昌是特高课监控中共地下党无线电通讯的技术骨干,但他的妹妹恰好是中共外围组织的成员。如果冯德昌对妹妹的身份确实不知情,那就有机会通过冯素珍的关系接近冯德昌,进而获取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的关键情报。如果冯德昌知情但仍然让妹妹继续活动,那说明他对特高课并非完全忠诚,存在被策反的可能性。无论哪种情况冯素珍都是打开冯德昌这个活情报库的钥匙。
但这条线不能由郑耀先亲自去碰。他在76号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跟任何有中共嫌疑的人产生直接联系,否则李士群和宫本的内部调查马上就会从程序疏漏升级为政治审查。他需要组织通过地下党的渠道来运作这条线——让中共上海地下党的同志通过光华大学的读书会组织接触冯素珍,以学生工作的名义循序渐进地了解冯德昌的情况,同时在这个过程中确保冯素珍的安全不被特高课的监控网察觉。
郑耀先用暗语起草了一份密电,将冯德昌兄妹的情况和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的初步线索编码后通过商行的秘密电台往苏北,电文末尾特别注明上海目前无线电通讯环境恶化建议近期改用交通员传递纸质情报。报时电台的报时间精确控制在一分四十秒内,比平时的两分钟更短以减少被测向定位的风险。电报在加密频段上以最大度出,接收完毕确认信号在频段上闪过三秒后电台即刻关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夜深后郑耀先坐在商行三楼内室的窗前望着远处苏州河方向的夜空。河面上的薄冰在月光下反射着碎银般的冷光,曹家渡码头方向的探照灯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水面,光柱切开黑暗然后又让黑暗重新合拢。他知道在那些黑暗的缝隙里有人正在为了他传递出去的情报而行动着——徐百川在准备韩明远的材料,赵简之在审讯荣记货栈的俘虏,宋孝安在监控张士和藤田的下一步接触,而组织那边的同志们会在他无法触及的领域里织起另一张网去接近冯德昌兄妹。
他同时操盘着至少四条独立的战线——山本要求追查的军统情报来源调查报告需要在不暴露己方情报渠道的前提下满足特高课的需求;韩明远即将到来的调查需要在陆中、张士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制造出精准的裂痕;李士群的内部调查需要在吴世宝找到突破口之前用巧妙的方式主动化解;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的威胁需要在冯德昌这条线上找到切入的角度。四条战线分别连接着鬼子、汉奸、军统内部和中共地下党四个不同的世界,而他在四个世界的夹缝中保持着一种近乎不可能维持的平衡。
他在黑暗中拿起桌上的瓦尔特p38将弹匣卸下又装回去,金属部件在手中出清脆的咔嗒声。枪械的冰冷触感将他的思绪拉回到地面上来——今天是吴世宝的试探,明天可能是宫本的盘问,后天可能是李士群的摊牌。但只要他手里还有这把枪,嘴里还含着那颗氰化物胶囊,他就还有继续战斗下去的筹码。
凌晨时分郑耀先在木板床上闭眼躺下,脑中还在反复推演着明天需要完成的事项——向宫本提交荣记货栈调查报告的终稿,派人去警务处跟进安德森案件的最新进展,通过徐百川确认韩明远抵达上海的具体时间,给组织送关于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详情和冯德昌兄妹情况的补充电报。每件事都精确到分钟,每个环节都预留了应对意外的弹性空间,就像他每次执行行动前做的那些准备一样。
窗外的夜色正在悄悄地变淡,而在这座沦陷的孤岛上,新一天的暗战早已在黎明到来之前悄然启幕。
喜欢风筝传奇请大家收藏。风筝传奇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