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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夜入宪兵队(第1页)

虹口宪兵队本部坐落在北四川路与狄思威路交汇处,是一栋四层砖石结构的德式建筑,战前原是德国洋行的办公楼,鬼子占领上海后被宪兵队征用,外墙刷成了沉闷的灰绿色,楼顶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过,将周围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郑耀先乘坐一辆挂有特高课牌照的黑色轿车抵达时已是晚上九点四十分。开车的是乔四手下的一个外勤,化装成鬼子司机的模样,车技娴熟,一路上穿过三道宪兵队的移动哨卡,每一道哨卡看到车牌和郑耀先递出的证件便立正敬礼放行。轿车在宪兵队本部大门前停稳,郑耀先整了整少佐军装的领口,推开车门迈步下车。军靴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出清脆的咔咔声,他摘下军帽夹在腋下,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短,脸上那副平光眼镜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斑。

门岗的宪兵曹长验过他的证件——“特高课特别调查室嘱托,田中秀夫少佐”——啪地立正敬礼,用日语大声通报“田中少佐到!”铁栅栏门轰隆隆地拉开,郑耀先微微点头算是回礼,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走进宪兵队本部的大堂。

大堂里灯火通明,地板是磨得亮的水磨石,墙上挂着大幅的上海地图和天皇御照。值班的宪兵中尉从勤务台后面站起来,郑耀先用流利的日语说明了来意“特高课特别调查室,受山本课长之命前来查阅‘鼹鼠’案件审讯记录。请通报山本课长,田中秀夫求见。”他的日语带着标准的东京口音,这是在潜伏训练中花了两千多个小时反复打磨出来的,连大阪出身的人都不容易分辨出他是外国人。

中尉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山本办公室的号码,低声通报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恭敬地回答“山本课长在二楼审讯观察室等候少佐阁下。请走左侧楼梯,二楼走廊尽头右侧第三间。”

郑耀先沿着楼梯拾级而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壁灯,灯光昏黄,照得走廊显得格外幽深。二楼走廊尽头的审讯观察室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上装着一面单向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隔壁审讯室里的一切。郑耀先推门进去的时候,山本正站在单向玻璃前,双手背在身后,军装的肩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他身旁站着佐佐木,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郑耀先进来便同时转过身来。

“田中君,来得正好。”山本用日语招呼他,语气比平时在76号开会时要随意一些——这是对“自己人”的态度。山本对郑耀先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是特高课特别调查室的嘱托军官,今晚奉命来查阅审讯记录。“我们刚才从张士嘴里撬出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供认军统上海站内部有一名中共卧底,代号他也不知道,但他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这个卧底在过去半年里通过某个秘密渠道向中共上海地下党传递了大量特高课和关东军情报课的机密情报。而这个秘密渠道,跟法租界一个代号叫‘大夫’的人有关。”

郑耀先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缩紧了,但他的表情纹丝未动。他走到单向玻璃前透过玻璃看着隔壁审讯室里的张士——张士被铐在一把铁椅上,囚衣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和肿胀,但眼神仍然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狡黠。他在供出中共卧底的同时却故意隐去了卧底的代号,这说明他并不是一次性把所有情报都交出来,而是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挤,以此拖延审讯时间、换取活命的机会。

“他有没有说这个卧底在军统担任什么职务?”郑耀先用日语问道,语气保持着一个特高课军官应有的专业冷静。

“没有。他说只有见到山本课长本人、并且获得书面赦免承诺之后,才会供出具体职务和相关证据。”佐佐木插话道,语气里压抑着明显的焦躁,“他在跟我们玩心理战。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着我们最想要的情报,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拖延时间。我已经建议课长对他使用更直接的审讯手段——药物或者持续剥夺睡眠——但课长认为暂时还不需要,因为他还握有军统上海站的完整潜伏人员名单,过早对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可能会影响后续审讯效果。”

郑耀先在佐佐木说话的同时快观察了审讯观察室里的陈设。墙角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几份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贴着日文标签。其中一份标签上写着“鼹鼠案件——审讯记录(机密)”,另一份写着“军统上海站潜伏人员线索——待核实”。桌子旁边的文件柜半开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更多档案。他的目光在文件柜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课长,我从情报研判组的角度提一个建议。”郑耀先转向山本,措辞谨慎而专业,“张士供出的关于中共卧底和‘大夫’的线索,与我们‘猎鸢行动’第一阶段排查的方向高度吻合。如果能把张士的审讯记录与情报研判组的排查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很可能在短时间内锁定‘大夫’的具体身份。我请求课长授权我查阅‘鼹鼠’案件的全部审讯记录,今晚就在这里完成交叉比对工作。”

山本转过身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郑耀先。这个鬼子头子的眼神锐利而深沉,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的心思从眼睛里挖出来。郑耀先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坦然,呼吸平稳,整个人的姿态完全符合一个专业情报军官在被上级审视时应有的从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微微挺直腰板保持军人的仪态。

“可以。”山本终于开了口,“佐佐木,把‘鼹鼠’案件的审讯记录副本交给田中少佐。田中君,你今晚就在这里工作,审讯观察室隔壁有一间空置的分析室,里面配有文件审查所需的全部设备。需要什么资料直接告诉佐佐木——他会协调。”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完成交叉比对之后,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份初步分析报告。重点是中共卧底最有可能潜伏在军统上海站的哪个部门,以及——他跟‘大夫’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性质的。”

郑耀先立正敬礼,用日语简洁有力地回答了一句“是”。佐佐木从文件柜里取出那份标注着“鼹鼠案件——审讯记录(机密)”的文件夹递给他,同时叫来一名宪兵曹长把走廊尽头那间分析室的钥匙交给了他。分析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左右,里面有一张铁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和一个装有铁栅栏的窗户。桌上放着电话机、钢笔和几沓空白记录纸,墙角有一个小型的铁制文件柜。

佐佐木把审讯记录交给他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分析室门口,用一种含义不明的目光打量了他几眼。“田中少佐——你以前在特别调查室负责哪个方向?”

“反中共情报分析。”郑耀先翻开审讯记录的第一页,用钢笔在页脚做了一个标注,动作自然而熟练,“去年在满洲国哈尔滨特高课本部做过一段时间的满洲共党案件,今年年初被调到上海。这几个月一直在做中共地下党的外围情报收集工作——山本课长组建‘猎鸢行动’时从哈尔滨特高课借调过来的人里就有我一个。”

这段履历是精心编织的。哈尔滨特高课本部确实有一个“特别调查室”,特别调查室里确实有几个负责反共情报分析的嘱托军官,其中一个人的名字确实叫田中秀夫,年纪和相貌跟郑耀先有几分相似。真正的田中秀夫已经在三个月前的一场车祸中死于非命,而他的身份档案被秘密转移到了上海,成为郑耀先备用身份之一。这件事是通过陆汉卿联系哈尔滨地下党的同志配合完成的,整个过程严格保密,连宋孝安和赵简之都不知道。

佐佐木显然知道哈尔滨特高课确实有田中秀夫这个人,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分析室,顺手带上了门。郑耀先等到佐佐木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在桌前坐下来把审讯记录一页一页地摊开。台灯的光圈照亮了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日文记录,审讯时间精确到分钟,问题和回答都用记的方式逐字记录,旁边还有山本和佐佐木手写的批注。

他快翻阅着,目光在一页一页的记录之间快扫描,像一台高运转的筛选机,把所有无关的信息过滤掉,只锁定几个关键信息点。第三次审讯记录中张士供出了军统上海站潜伏人员的部分名单,共七个名字,其中包括几个郑耀先认识的中层骨干,这几个人的身份一旦暴露,特高课和76号联合出动的话,一周之内就能全部捕获。张士为了保命已经不惜出卖所有他掌握的人。

翻到第六次审讯记录时,郑耀先的手指在一行日文记上停住了。记录上写着——审讯官佐佐木问“军统内部的中共卧底,你知道多少?”张士答“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我现在不会说。除非山本课长亲自来见我,给我一份书面的赦免和战后安全保障承诺。否则你们就算打死我,这个人的名字也会跟我一起烂在棺材里。”

他在审讯中提到“他”的存在时,特意用了“这个人”和“他”的表述,却没有说出名字或代号。但他说“这个人的名字会跟我一起烂在棺材里”时,眼中的神情被佐佐木在批注中描述为“绝望而笃定”。一个绝望的人说出来的话,往往是真的。张士真的知道军统内部有中共卧底——但他不知道这个卧底就是郑耀先。如果他真的知道,他早就说出来了。一个已经供出七名潜伏人员的叛徒,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共党分子守口如瓶。

郑耀先的判断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张士在之前的审讯中提到“七月名单”,也就是他交给关东军情报课的那份“军统上海站疑似中共潜伏人员名单”,名单上有郑耀先的名字——但那是“疑似”,而且黑田在备注中明确写了“信息来源单一,无法交叉验证,暂不采取行动”。张士只是怀疑郑耀先是共党,但并不确信。他现在在审讯室里的表现,不过是把这份怀疑包装成了“我知道这个人是谁”的筹码,用来跟山本谈条件。

郑耀先继续翻阅到第七次审讯记录。这份记录的内容跟军统无关,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张士供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他在担任“鼹鼠”期间,曾经向特高课提供过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部分据点情报,这些情报是佐佐木清剿狄思威路和满铁事务所的主要线索来源之一。他还供述关东军情报课在特高课内部有一个渗透网络,代号“水手”,但他不知道具体人员名单。山本在听完这段供述之后在审讯记录上批注了四个字“黑田必死。”

黑田的处境比郑耀先之前判断的更加危险。山本已经掌握了关东军情报课在特高课内部有渗透网络的事实,而郑耀先手里正好握着一份渗透名单——六个名字,每一个都价值连城。如果山本从其他渠道得到了这份名单,黑田的所有卧底都会在短时间内被清除干净。

郑耀先翻到审讯记录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佐佐木亲笔写的一份补充说明上。内容是关于张士与76号内部人员的接触记录。张士在被捕前曾与丁默邨的秘书有过至少三次秘密会面,其中最后一次生在张士被捕前四天。会面地点是公共租界南京路一家叫“清心茶社”的二楼雅间——这个地点让郑耀先的目光猛地停住了。清心茶社——这正是关东军情报课提供的照片证据中张士与关东军情报课联络员接头的地点。丁默邨的秘书也选了同一个地点跟张士会面,这绝不是巧合。丁默邨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联系,比他之前现的资金输送还要深得多。

他将这份审讯记录中所有关键页面逐一拍摄下来,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脑子里飞运转的逻辑链条慢慢地沉淀下来。张士不知道郑耀先是共党,他手里只有一份未经证实的“疑似名单”;他还没有供出这份名单,因为这是他跟山本谈判的最大筹码;陆中投靠了工部局警务处,但他手里没有张士掌握的那些证据,他只能从外围对郑耀先施压;丁默邨的秘书跟张士秘密会面,丁默邨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存在深层勾连,这件事一旦被山本知道,丁默邨的下场不会比李士群更好;张士已经供出了七名军统潜伏人员,这些人的生命安全已经进入倒计时——郑耀先必须尽快通过军统渠道通知这七个人紧急撤离,这是他现在就要做的事,不能等到天亮。

他拿起分析室的电话拨了一个外线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郑耀先压低声音用暗语将张士在第三次审讯中供出的潜伏人员名单说了一遍,让对方立即用最快的度报至重庆并通知所有涉及人员紧急撤离。虽然有些名字涉及的人可能已经不在原联络地址,但哪怕能多救出一个,这条情报就没有白白送出。

挂下电话后郑耀先把审讯记录里有关这些潜伏人员线索的具体细节重新整理了一下,用自己的专业术语写成了一份简短的审讯要点分析,抹掉了名字用字母代号替代,打乱了顺序,让整体内容看起来只是一份对已知旧情报的书面整理,而不是审讯最新进展的实时记录。就算这份记录事后被山本翻阅,也看不出他在第一时间向外传递了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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