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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单刀(第2页)

黑田拿起第二份文件翻开。这份文件是一份关东军情报课内部代号“鼹鼠”的潜伏人员档案,详细记录了代号持有人——张士——的招募背景、经手人、联络频率和使用状态。档案中明确写着张士次与关东军情报课建立联系是在去年十一月,经手人是关东军情报课外联人员“水手”,也就是沈逸辰在被捕前见过的那个人。黑田拿起第三份文件,翻开让郑耀先看的是最致命的一页——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中张士与关东军情报课的联络员在一家茶馆的雅间里面对面坐着,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两人的姿势和表情明显是在进行情报交接。照片拍摄的日期标注为今年九月十七日,地点是公共租界南京路一家叫“清心茶社”的二楼雅间。

三份文件。每一份都能独立证明张士就是军统上海站的叛徒“鼹鼠”。三份合在一起,就是铁证如山,足以让张士在军统内部的任何审查面前无处遁形。郑耀先仔细查看了每一份文件的纸张质地、印章油墨和装订痕迹——这些文件不是伪造的。纸张是关东军情报课专用的防潮档案纸,印章的油墨渗透程度自然均匀,装订孔的位置与关东军情报课其他档案完全一致。黑田这次没有耍花招,他用真实的证据交换真实的名单,因为他知道伪造的东西绝对逃不过郑耀先的眼睛。

郑耀先将手中的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渗透名单原件,递给黑田。黑田接过名单快扫了一眼六个名字,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把名单上的名字逐一对照笔记本上的记录核对。这个动作持续了将近三分钟,期间黑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在名单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三分钟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名单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郑耀先与黑田打过的所有交道里,这个表情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微笑了。

“名单无误。”黑田说完对身后的手下做了个手势,将三份档案重新放回公文箱,合上箱盖后将公文箱推到郑耀先面前。“这个箱子是你的了。”

郑耀先接过公文箱时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右手提着箱子左手始终垂在身体左侧——左腋下的ppk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拔出来。但黑田并没有动手的意思。黑田收好名单之后退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步扩大到十二步,然后忽然用日语说了一句话,语调低沉而快,不是对郑耀先说的,而是对身后仓库方向的人说的。郑耀先的日语水平足以听懂这句话的内容——“石川,收队。”

仓库二楼的破窗户后面,步枪手的身影无声地消失了。堆料场东侧的废卡车后面,三个伏击点的人鱼贯撤出,沿着仓库侧面的暗影往北退去。石川本人从仓库正门里走出来,远远地看了郑耀先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冷冽的评估意味,然后转身跟着队伍撤走了。整个收队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两分钟,所有关东军情报课的伏击人员全部消失在苏州河堤岸方向。

黑田是来真的。他没有设套,没有出尔反尔,而是用一场规范的情报交换完成了这笔交易。黑田收队之后重新转过身来看着郑耀先,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在交易范畴之内的话“郑组长,我很好奇一件事。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拿到张士的证据,是想把他送上军事法庭,还是想用这些证据逼他跟你合作?以我对军统内部斗争的粗浅了解,一个活着的副站长比一个死了的叛徒对你更有用处。”

郑耀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公文箱换了只手提着,然后反问了一句话“黑田先生,作为交换名单的附加条件,我想知道一件事——福田商社还在你们手里吗?”

黑田的眼神微微一变。这个细微的反应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郑耀先捕捉到了。福田商社对关东军情报课的意义比郑耀先之前判断的更加重大——那不仅仅是一个备用据点,很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最后的物资储备点和通讯枢纽。

“福田商社的事与你无关。”黑田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如果山本想在福田商社做文章,他会现那栋楼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说完这句话黑田便转身朝苏州河堤岸方向走去,深灰色西装的身影渐渐融入堤岸边残余的雾气里。石川和伏击队早已在堤岸下方的石板路上等着他,一行人迅登上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机动驳船,引擎动后冒出突突的黑烟,顺流而下往黄浦江方向驶去。

黑田撤走了,带走了渗透名单,留下了“鼹鼠”的证据。郑耀先提着手里的黑色公文箱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四周——堆料场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废卡车生锈的残骸和堆成小山的煤渣在初冬的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他提着箱子沿原路返回,在轧棉机后面找到了赵简之。赵简之手里的日制手榴弹已经拔掉了保险销,一直用手指死死压着保险握片,整个人蹲在掩体后面一动不动地盯了整个过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寒风中冒着微微的白汽。

“六哥,我以为你要交代在这儿了。”赵简之把手榴弹的保险销重新插回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黑田是个生意人。他比佐佐木聪明的地方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名单对他来说值六条人命,对我来说值张士一个人头。这笔交易,双方都不亏。”郑耀先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外走,两人在纱厂外围的铁丝网缺口处翻出去,沿着来时的路迅撤离,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回到商行时已近十一点。宋孝安在三楼楼梯口急切地等着,看到郑耀先提着公文箱完好无损地走进来,才把悬了一上午的心放回肚子里。郑耀先把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将三份档案一字排开。宋孝安和赵简之一左一右凑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仔细翻阅。

宋孝安最先翻开的是那份情报交换记录。他逐页逐条地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凝重。张士在过去七个月里一共向关东军情报课提供了十二次情报,内容涵盖了军统上海站的人员调动、秘密据点位置、对日行动计划以及军统与中共地下党的接触记录。其中有一条记录让宋孝安的目光停住了——今年七月,张士将一份“军统上海站疑似中共潜伏人员名单”交给了关东军情报课,这份名单上列着三个名字,其中赫然有郑耀先。名单的备注栏里黑田用日文写了一行批注“信息来源单一,无法交叉验证,暂不采取行动。”

“六哥,张士在七月份就把你列为疑似共党了。”宋孝安把这一页单独翻出来放在桌上,“黑田压下来了没有往上报,但不代表这份名单没有留存备份。如果张士在军统内部清洗中再把这份名单抛出来,钱国伟一定会当成重要证据来用。”

“张士不会有机会抛出来。”赵简之把指关节捏得嘎嘣响,“咱们现在拿到了他通敌的铁证,这比他说六哥是共党的嫌疑硬一百倍。钱国伟再不讲理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士通敌的记录、档案和照片都在这里,他还敢替张士说话?”

“钱国伟当然不敢替张士说话。但张士背后是毛人凤,毛人凤不会坐视自己的心腹被戴老板的人扳倒。”郑耀先把张士那份“疑似中共潜伏人员名单”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毛人凤会做的不是保张士,而是抢在钱国伟公开调查结论之前,先让张士永远闭嘴。就像丁默邨对付李士群一样——让叛徒带着所有秘密死在逃亡途中,死无对证。所以这份名单绝不能落到毛人凤的人手里。”

郑耀先把三份档案重新合上放进公文箱锁好交给宋孝安,指令很明确——立刻去找徐百川,亲手交给他,并且告诉他这是扳倒张士的唯一机会。徐百川作为军统上海站站长,需要立即直接向戴笠报通报张士通敌事件,同时附上三份证据中至少两份的关键内容摘要。这个动作必须抢在钱国伟完成调查之前、抢在毛人凤反应过来之前、抢在张士得到风声逃跑之前。宋孝安接过公文箱带着两个保镖即刻出。

处理完这件事之后,郑耀先需要换一身衣服。下午还要去76号上班,而且今天下午有一个他无法回避的日程——宫本要求情报研判组在“猎鸢行动”框架下提交第一份排查名单。他将大衣脱下来时,腋下枪套的皮带在皮肤上勒出了两道深红色的印痕,赵简之看到后沉默地递给他一条热毛巾。郑耀先把毛巾敷在肩膀上靠着藤椅闭目养神了十几分钟。在这十几分钟的安静里,他的思绪从张士和钱国伟的纠缠中抽离出来,转向了今晚更重要的那件事——与老陆的红色暗语接头。

山本在福田商社会议上公开宣布“猎鸢行动”的目标是代号“大夫”的中共地下党负责人,这个消息老陆肯定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他选择在此时出红色暗语,一定有比“猎鸢行动”本身更紧迫的原因。也许他手中掌握了鬼子即将展开大规模搜捕的具体时间表,需要当面交给郑耀先;也许有被捕同志在狱中传出了重要情报需要组织紧急应对;最坏的情况是,老陆自己的掩护身份出现了某种危险的裂缝,必须在裂缝完全裂开之前把风筝的线交给下一个牵线的人。

不管是哪种情况,今晚的接头都不容有任何闪失。郑耀先睁开眼,坐直身体下达了今晚外围布控的指令。赵简之需在晚上六点半带三个人提前进入圣母院路区域进行反监控布防,重点监控济世堂药房周边的三个制高点——对面茶馆的二楼、东侧钟表店的阁楼、以及西侧公寓楼的天台。如果现任何可疑的鬼子女特务、特高课便衣或者中统的监视人员,不要惊动,但必须确保郑耀先在进入药房之前能提前三分钟得到预警。接头结束后郑耀先需从济世堂后门撤离穿过后院进入圣母院路后巷,赵简之要在后巷口准备一辆黄包车,车夫必须是行动组的自己人。

下午两点,郑耀先准时出现在76号情报处办公室。周济民已经把“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第一阶段排查名单的初稿整理好了,放在他桌上。名单按照他昨天在福田商社会议上提出的筛查标准——法租界注册执业医生和药房经营者、执业过三年、非上海本地籍、作息时间不规律——共筛选出了八十七名初步排查对象。郑耀先翻开名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在其中几页的空白处用手写加上了几条补充筛选条件,将自查范围进一步缩小,随后拿起名单去了宫本办公室。

宫本对这份排查方案很满意,当场签了字批准了第一阶段排查,但同时也加了一条他自己的要求“优先排查那些在法租界开业但在虹口也有住所或亲戚关系的医生。这些人最容易成为中共地下党的交通员——他们可以以出诊为名在两个区域之间自由活动,不受哨卡限制。”

这个补充条件让郑耀先的心跳漏了半拍。陆汉卿在虹口确实有一个表弟,是开中药铺的,这个关系虽然不在任何官方档案里,但如果特高课通过户籍和保甲系统交叉比对法租界执业医生和虹口居民的社会关系,迟早会筛出这条线来。宫本的侦查直觉确实敏锐,这正是郑耀先最担心的事。他面不改色地将宫本的补充条件记在了笔记本上,并表示会将其纳入第二阶段的精细筛选中,时间安排在两周后。这个时间缓冲是他给自己争取的,也是给老陆争取的。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郑耀先处理了几项日常公务,包括审阅档案室送来的旧案卷宗、签批行动队的装备申领单,以及与马大元商讨配合特高课夜间巡逻的兵力轮换方案。整个过程他的表情、语和决策节奏都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种日常节奏的维持实际上是一种高强度的精神消耗。当一个人心里装着今晚可能改变一切的接头、装着随时可能启动的内部清洗、装着躺在商行地下室里的两名伤员和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猎鸢行动”时,还能在办公桌后面面不改色地审批装备申领单,这本身就是一种只有顶级潜伏者才能承受的负担。

傍晚六点四十分,郑耀先离开76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法租界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梧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作响。他没有直接去圣母院路,而是按惯例先绕道霞飞路,在常去的那家面馆吃了一碗葱油拌面,付钱时和老板闲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和物价的闲话。从面馆出来后他又去隔壁的烟纸店买了一包三炮台香烟,和店门口的伙计站在街边抽了一支,借抽烟的间隙用余光扫视了街道两侧,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慢悠悠地沿着霞飞路往圣母院路方向走去。

七点差十分,郑耀先走到了圣母院路附近。赵简之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左手在裤腿边快打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张开然后握拳,这是行动组的暗语,意思是“区域安全,无可疑目标”。郑耀先微微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济世堂药房的招牌在路灯下清晰可见,是一块黑漆木牌上面用金粉写着“济世堂”三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坐堂中医陆汉卿”。药房的门面不大,一扇木框玻璃门,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门帘。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药房里还亮着灯,一排中药柜的铜把手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柜台后面没有人。

郑耀先掀开门帘推门走进药房。药房里的空气温暖而干燥,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当归、党参、黄芪、陈皮的香气混在一起,这是陆汉卿身上永远带着的那种味道。郑耀先穿过前店走到柜台侧面的小门前,按照接头约定轻轻叩了三下门板——两短一长。门从里面打开了。陆汉卿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布长衫站在门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把捣药的铜杵。他的头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那双温和而沉静的眼睛没有变,看人的时候依旧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外面世界的一切混乱和危险都不曾侵扰这间弥漫着药香的小小诊室。

“进来。”陆汉卿侧身让郑耀先进门,然后探出头往药房前店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轻轻合上门闩好。后院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诊室兼起居室,靠墙放着一张木桌、两把藤椅和一个堆满医书的书架。桌上的搪瓷茶缸里还冒着热气,旁边摊着一本没写完的病历。

郑耀先在藤椅上坐下来,陆汉卿坐在他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瞬,陆汉卿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本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郑耀先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老郑,组织上让我通知你——准备撤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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