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苏州河北岸的旧日本纱厂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冬雾里。雾是从河面上漫过来的,贴着水面翻涌,然后沿着堤岸爬上废弃的堆料场和坍塌了一半的红砖厂房,把一切都裹进一种灰白色的潮湿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远处的路灯在雾气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橙黄色光晕,像是悬在半空中的鬼火。
赵简之带着两个弟兄摸进纱厂外围的时候,雾水已经打湿了他棉袍的下摆和绑腿。三个人贴着堆料场边缘的铁皮围栏匍匐前进,每挪动几米就停下来听一会儿动静。废料堆里到处是锈蚀的角铁和碎玻璃,稍不留神就会踩出声响。赵简之在最前面开路,他的夜视能力在军统上海站行动组里是最好的,这得益于他早年在东北山林里打游击时练出来的本事——能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分辨出五十步外的人是男是女。
“停。”赵简之忽然举起右手握拳,整个人伏在一块坍塌的水泥板后面不动了。两个弟兄立刻跟着趴下,手里的驳壳枪贴着地面,枪口微微抬起。
雾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皮鞋踩在碎砖和煤渣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在雾中很难判断精确距离,但赵简之听得出那种节奏——不是工人上早班的步伐,也不是巡捕房夜巡的脚步,而是受过训练的军事人员特有的警戒步态。每走几步停一下,然后换个方向再走几步,呈扇形搜索前进。
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他们比赵简之更早到了。
赵简之在心里数了数——前方十一点钟方向一个,一点钟方向一个,两点钟方向还有一个。三点钟方向的仓库侧面也隐约有动静,但距离更远,大概在五十米开外。他缓缓将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两个弟兄不要动不要开枪。这次任务是观察和记录,不是交火。六哥交代得很清楚黑田在仓库周边布置的所有伏击点都要记下来,位置、人数、武器装备,一个都不能漏。
脚步声在雾中移动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渐渐远去,往仓库正门方向汇合。赵简之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带着两个弟兄继续往纱厂深处摸。他需要绕到仓库后面找到后门的布防情况——这关系到一旦交易出现变数,郑耀先从哪个方向撤退最安全。
五点十分,赵简之在仓库西北角的一堆废弃锅炉后面找到了一个理想的观察点。这里地势略高,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管和锅炉外壳形成了一个天然掩体,从缝隙中恰好能看到三号仓库的正门和侧门。他架好望远镜,开始逐个清点关东军情报课的伏击位置。
正门南侧堆料场里两个,配备短枪,其中一人手持花机关。仓库东侧废弃水塔顶部一个,配备步枪,视野覆盖整个仓库前广场。仓库后方苏州河堤岸方向三个,呈三角队形分布,配备手枪和手雷。加上刚才在搜索中碰到的三个人,赵简之目前已经现了九个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还没有算仓库内部的兵力。他又从怀里掏出防水布包好的笔记本,在雾气中用炭笔逐一画下位置、估算距离并标注武器配置,每画一笔都要把纸面擦干防止雾气浸糊笔迹。画完后他低声对身边的弟兄交代,一个人带着地图和笔记立刻返回商行交给宋孝安,另一个人继续留在观察点监视。
五点四十分,天色开始微微亮的时候,赵简之现了一个新的情况。一辆黑色轿车从纱厂南侧的废弃公路上缓缓驶来,没有开车灯,引擎声被浓雾吞噬了大半,直到车停在三号仓库正门前不到三十米处才被他辨认出来。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身形瘦小穿着深色西装,另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关东军情报课标配的深灰色作战服。瘦小的那个人径直走进仓库大门,魁梧的那个站在车门旁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雾气里一明一灭。
赵简之透过望远镜看清了那个魁梧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这个人他在档案照片上见过,是关东军情报课行动课的副课长,名字叫石川,军衔中佐。能惊动中佐亲自带队布防,说明黑田对今天这场交易的重视程度远常规情报交换。石川在关东军情报课内部以擅长伏击和反伏击着称,他经手过的秘密交易至少有三次是以谈判破裂后当场击毙对方告终的。
郑耀先必须知道这个情况。赵简之将望远镜对准仓库内部,透过半开的铁门缝隙能看到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几个人影在灯下来回走动。他看不清黑田本人是否在里面,仓库内的纵深太大,煤油灯只能照亮靠门的一小片区域。但根据石川亲自带队这一点判断,黑田大概率已经在仓库里等着了,或者至少会在交易时间到来之前进入仓库。赵简之把观察点移交给留守的弟兄,自己迅撤出纱厂,在路上截了一辆早起的黄包车直奔商行报信。
与此同时,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前门的信箱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往里面投了一封信。这封信的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在背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三角形——这是郑耀先与黑田之间约定的紧急暗号,三角形朝上代表确认交易,朝下代表取消。信的内容宋孝安在七点整取回后立即译出,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交易准时进行。黑田本人到场。”但这句话并不能让郑耀先放心。黑田承诺本人到场并不意味着他会放弃伏击计划,恰恰相反,以黑田在上海经营多年的情报头子的行事风格,他越是承诺自己亲自出马就越会在外围布置足够的退路和杀手。亲自到场意味着他对这次交易的重视,而外围布置的九个伏击点意味着他对交易对象的高度警惕——这两者丝毫不矛盾,只是黑田这种人做事的标准流程而已。
此时郑耀先已经在商行三楼的隔间里对着赵简之送回的地图站了整整半个小时。他面前摊着两张图,一张是赵简之手绘的纱厂伏击点标注图,另一张是宋孝安从法租界工部局档案室弄来的旧日本纱厂原始建筑蓝图。两张图叠在一起,三号仓库的内外结构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个立体的三维模型。
纱厂三号仓库是一栋长方形单层建筑,长约八十米,宽约四十米,中间没有隔墙,是整片开阔的仓储空间。仓库有两个门——正门朝南,通往堆料场;后门朝北,通往苏州河堤岸。正门宽大,是原来进出运货卡车用的铁制推拉门,现在已经锈得只能推开一半。后门是一扇普通的铁门,通往堤岸的一条窄石板路。仓库内部两侧各有两排钢柱支撑屋顶,钢柱之间的空间堆着废弃的纱锭和纺织机械,形成了大量可供藏身的掩体。也就是说,黑田的人在仓库内部也可以埋伏至少四到六个人而不被现,而不管他从正门还是后门进出,都会至少有一到两个射击角度是暴露给伏击者的。
“必须让黑田换交易地点。”郑耀先放下笔,转身对刚赶回来的赵简之说,“不在三号仓库里面交易,改在仓库外面的堆料场。堆料场的地势开阔,掩体少,伏击的难度比仓库内部大得多。而且堆料场的北侧紧挨着苏州河堤,如果出了问题,我可以直接跳水从河道撤离。”
“黑田会同意换地方?”赵简之皱着眉头,“他现在占着地利,让他换到一个对他不利的地方,他能答应吗?”
“会答应。因为他比我们更想要这份名单。”郑耀先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李士群公文包里缴获的渗透名单,在赵简之面前展开,“这上面六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关东军情报课花了几年时间才安插进特高课和军部核心机构的。黑田为了这份名单,别说是换交易地点,就是让他亲自到我的地盘上来交易,他也得来。”
七点整,郑耀先通过关东军情报课紧急联络频率出了第二条消息“交易地点改为三号仓库南侧堆料场,距仓库正门一百五十步。如同意,九点四十五分在仓库正门屋顶悬挂蓝色布条。”这个距离是他计算过的——一百五十步,约合一百一十米,出了花机关的精确杀伤射程,也出了手枪的有效射程,但还在步枪射程之内。不过黑田如果派步枪手在远处伏击,就必须把伏击点设在堆料场周围的制高点上,而这些制高点——水塔和厂房二楼——郑耀先都已经让赵简之标注过了,他可以从交易站立的位置轻易地规避那些射击角度。
八点一刻,宋孝安收到了黑田的回复暗号——确认同意换地点。蓝色布条于九点四十分准时出现在仓库正门屋顶。赵简之在观察点通过望远镜看到布条挂上去的同时,也注意到关东军情报课的伏击人员在重新调整位置——水塔上的步枪手撤了下来,换到了仓库二楼一个破窗户后面;堆料场边缘的两个短枪手往后退了大约五十米,重新隐蔽在堆料场东侧的一排废卡车后面。这是黑田在根据新地点重新部署火力,说明他对交易的诚意至少是真实的,但同时也在做最坏的打算。
郑耀先出前做了一套极其细致的准备。他把那把瓦尔特p38拆开,用通条把枪管里的膛线残渣清理干净,重新上油,再装回去反复拉了三次套筒确认枪机流畅无误,然后压满弹夹另备了两个备用弹夹放在大衣内侧口袋里。左腋下的枪套里依旧别着那把瓦尔特ppk,作为备份武器。大衣外侧口袋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渗透名单的原件——真正的原件,不是伪造的副本。因为黑田不是外行,他一定会当场验证名单的真伪,如果拿一份假名单去糊弄他,交易不但做不成,还会被当场打死。
但除了原件之外,郑耀先还在大衣内侧口袋里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这个信封里装的不是名单原件,而是三张空白的加密电报稿纸——如果交易过程中出现不可控的变数,他可以用这个假信封来迷惑对方的追击,争取撤离时间。这些细节准备妥当后,他穿上大衣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全身的行头,枪套的皮带松紧适度不会在奔跑时晃动,大衣的扣子全部解开确保紧急情况下可以一秒内敞开衣襟拔枪,鞋带系了死结后再加了一个活扣——在必要时可以迅脱掉鞋子减轻负重游泳过河。
九点整,郑耀先从商行后门出。没有带宋孝安,没有带赵简之,没有带任何人。正如黑田要求的那样——单人单线。
他骑了一辆从杂货铺借来的旧自行车沿着苏州河岸的纤道往北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河面上漂着几艘运煤的驳船,船工蹲在船头用煤油炉煮粥,白烟和河面的残雾混在一起被晨风吹散。空气冷得刺鼻,带着河泥和煤渣的气味。郑耀先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距离纱厂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在河堤上锁好,然后步行进入纱厂区域。
进入纱厂后他没有走正门大路,而是翻过一段倒塌的铁丝网,穿过一片长满枯草的堆料场,从三号仓库的西南侧靠近堆料场。一路上他留意着地面上的一切细节,有没有新踩的脚印,有没有被碰掉的露水,有没有不起眼的反光——狙击手瞄准镜的反光在特定角度下会闪出极短暂的白光。在走到距离堆料场约三百米处时,赵简之蹲在一台废弃的轧棉机后面给了他最后一次现场简报仓库二楼窗户后面至少两个人,其中一个带步枪;堆料场东侧废卡车后面有三个人;水塔上的步枪手已经撤了;石川本人留在仓库正门内没有出来。九点四十分蓝布条挂出来了。目前没有现新增的伏击点,也没有现特高课人员活动的迹象。
“九点五十分,如果我从堆料场撤不出来,你就按第二套方案动手。”郑耀先将一个黑色的小布包交给赵简之。布包里是一枚日制九七式手榴弹,是他几个月前从一名被击毙的鬼子宪兵身上缴获的,一直藏在商行的武器柜里。赵简之接过布包掂了掂,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第二套方案的指令很明确——如果郑耀先在交易中被扣押或者被击倒,赵简之就在堆料场东侧引爆炸药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冲进去把人抢出来。这个方案的成功率不到三成,但有方案总比没有方案强。
九点四十二分,堆料场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尽。郑耀先从轧棉机后面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衣领,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堆料场开阔地带。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保持一致,皮鞋踩在煤渣地上出均匀的咯吱声。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左右腋下的两支手枪藏在衣摆里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目光直视前方,整个人的姿态从容得像是来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堆料场中央,黑田已经站在那里了。
黑田比郑耀先印象中瘦了一些,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突出,眼窝凹陷,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这些天被佐佐木追着满上海跑的日子的确不好过,但即便如此,黑田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系着深蓝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身后站着两个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一个提着一个黑色公文箱,另一个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但右手始终不离腰间枪套的搭扣。而堆料场东侧废卡车后面的三个伏击点,以及仓库二楼窗户后面的步枪手,此刻应该都已在各自的位置上就位。
郑耀先走到距离黑田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是两人之间最合适的交易距离——太近会被对方身后的两个保镖轻易控制,太远则听不清彼此压低声音的谈话。十步,刚好在瓦尔特p38的最佳射程之内,也刚好在手枪射的反应时间极限上。
“郑组长,你胆子真的很大。”黑田先开了口,中文说得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流利,只带着极轻微的大阪口音,“佐佐木把整个虹口翻了个底朝天找我,你却敢一个人来我的地盘上做交易。”
“黑田先生搞错了。这里不是你的地盘,是公共租界。”郑耀先的声音平静而冷淡,“我之所以敢一个人来,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因为我手里有你最想要的东西。有这份东西在,就算这里是佐佐木的指挥部,你也会想办法来见我。”
黑田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冷峻变成了一种职业性的欣赏。他伸出手,用日语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名单。”
郑耀先从大衣外侧口袋里取出牛皮纸信封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举在身前让对方看到信封的完整封口“名单原件,六个人名,附职务和渗透时间。你可以先验货。但是验货之前,我要先看到你准备的交换条件。”
黑田对身后提公文箱的手下挥了挥手。手下上前一步打开公文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份文件,每份文件都用关东军情报课专用的棕色档案夹装着,封面上贴着日文标签。黑田拿起第一份文件翻开,将内页朝向郑耀先展示。文件抬头印着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机密印章,内容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情报交换记录,时间跨度从今年三月到十月,每一笔交换都记录了日期、地点、接头方式和交换内容的摘要。其中几页的页脚处有手写的备注,备注的字迹郑耀先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黑田本人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