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没有马上回应。他把电报内容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两遍,然后坐在藤椅上沉默了片刻。杨先生的条件在他预料之内——关东军情报课的高层人员被俘后,最优选择就是投诚重庆,因为特高课不会放过叛徒,中共那边他又接不上头,只有重庆能给他安全庇护和战后出路。杨先生既然敢于提出“不见戴老板不开口”这种条件,说明他肚子里的情报确实值这个价。
“杨先生的事暂时不急。他的伤还需要至少一周才能勉强行动,这段时间足够了。”郑耀先放下电报,转向宋孝安,“《广辞苑》的事有着落吗?”
宋孝安从布包袱里取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精装书,放在茶几上。日文版《广辞苑》,昭和十一年第三版,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内页完整,没有任何缺页。扉页上盖着“上海日本侨民学校图书室”的蓝色藏书章。
“乔四手下有个外勤,他哥哥在侨民学校做杂役。今天下午从图书室借出来的,明天一早得还回去。”宋孝安说着又从布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另外,徐秋影傍晚传回来口信——她查了过去一年半的财务档案,找到了一份跟福田商社有关的经费审批单,审批人确实是丁默邨。金额是三千大洋,名目是‘协办日侨商社情报合作项目’。时间是去年十月份。”
去年十月,丁默邨批了三千大洋给福田商社——而福田商社是关东军情报课的秘密据点。这笔钱和那笔汇往香港的一万两千大洋是同一个资金池里流出去的,丁默邨在同时向关东军情报课输送经费,只不过用了不同的名目和不同的收款方。这进一步印证了郑耀先之前的判断——丁默邨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关系绝不只是“通过李士群间接接触”,而是有着直接的、持续的资金输送渠道。
但眼下他还顾不上丁默邨的事。今晚最重要的工作是破译第三份加密文件。郑耀先让赵简之在楼梯口守着,让宋孝安在客厅里协助,自己则把加密文件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那本《广辞苑》和一本日汉对照词典。密码本上记录的编码格式和前两份文件不同——这次的四位数字中,第一位始终是零,后三位数字的变化范围非常大,从oo1到999都有。按照常规的变位密码逻辑,第一位数代表卷号或者部代码,但“零”在密码中通常意味着跳过第一层加密结构,直接进入第二层——也就是说,后三位数字直接指向字典的页码和词条顺序。
郑耀先把第一批数字代码按页码在《广辞苑》中逐条查找,找到对应的词条后,再把词条的第一个假名或字母记录下来。这种加密方式在关东军情报课的操作手册中有专门的名称,叫“辞书链式索引密码”,属于中等偏高级别的加密手段。它的优点是即使敌人找到了参考辞书,如果不知道编码规则中“选择词条的第几个假名”,破译出来的内容也是错误的。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反复试错,郑耀先终于确定了编码规则——后三位数字的第一位是页码,第二和第三位合起来是词条在该页中的排序号,提取的词条信息不是假名,而是该词条对应汉字的中文音的个注音符号。把注音符号按顺序连起来再转换成对应的汉字,就是原文。
凌晨十二点半,当最后一行译文字迹在便签纸上被完整还原出来的时候,郑耀先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笔。宋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译文的内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六哥……这他妈是真的?”
译文不长,一共三句话。第一句“经核实,军统上海站内部代号‘鼹鼠’之潜伏人员已与特高课建立定期情报交换渠道,交换内容包括军统上海站人员编制、行动部署及与中共地下党接触记录。”第二句“‘鼹鼠’身份初步锁定为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但未排除站长徐百川与行动组组长郑耀先之嫌疑,三人中至少一人为特高课内应。”第三句“关东军情报课已通过第三方渠道将‘鼹鼠’存在之情报透露给中统特派员谭正则,预计军统内部清洗将于两周内启动。我方建议撤回所有与军统直接接触之外联人员,暂停一切以军统为对象的情报交换活动,等待清洗结束后重新评估风险。”
军统上海站内部有特高课的内应,代号“鼹鼠”。关东军情报课早就知道这只“鼹鼠”的存在,并且通过李士群的渠道把情报透露给了中统。陆中和谭正则来上海调查郑耀先,表面上是冲着“是不是共产党”来的,实际上他们的调查范围远比这个大——他们在找那只“鼹鼠”,而郑耀先、徐百川和张士三个人都在嫌疑人名单上。
这才是陆中和谭正则真正的任务。他们不是来调查郑耀先一个人的,他们是来甄别整个军统上海站领导层的忠诚度。只不过在这三个人中,郑耀先面临的嫌疑是最重的——因为他跟关东军情报课有过情报交换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在关东军情报课透露给中统的“鼹鼠”情报中,很可能被描述成了“郑耀先与特高课之间存在秘密联系”。
关东军情报课这一手非常毒辣。他们故意把“鼹鼠”的情报泄露给中统,同时又故意把郑耀先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情报交换信息掺杂进去,让中统和军统的调查人员产生混淆——到底“鼹鼠”是张士,还是徐百川,还是郑耀先?三个人都有嫌疑,而其中嫌疑最大的是郑耀先,因为只有他跟关东军情报课有过真金白银的情报交易记录。关东军情报课用这种方式把水搅浑,一方面可以保护真正的“鼹鼠”,另一方面可以借军统的手清除掉跟自己有过节的对手。对黑田来说,郑耀先既是一个可以合作的情报伙伴,也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潜在威胁。如果军统自己把郑耀先清洗掉了,黑田不但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可以趁军统上海站混乱之际趁火打劫。
“这第三份文件,李士群带在身上是想干什么?”宋孝安问。
“保命。”郑耀先把译文放在煤油灯上烧掉,看着纸片在火焰中蜷曲成灰烬,“李士群拿着这份文件,就等于掌握了关东军情报课给中统下套的证据。如果他真的被特高课抓了,他可以用这份证据来证明关东军情报课在利用中统对付军统,从而把水搅得更浑,给自己争取活命的时间。只是他没想到,他在弄堂里第一个碰到的是我。”
译文烧完之后,郑耀先在茶几上摊开了宋孝安带来的那份上海地图。他的手指在虹口、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三个区域之间来回划过,脑子里快重组着所有线索。福田商社是黑田的新据点,谭正则正在跟山本合作寻找“鼹鼠”,张士是最大的“鼹鼠”嫌疑人但他的背后是毛人凤,陆中和钱国伟正在从内部分别调查军统上海站的三名领导人。这三股力量——关东军情报课、特高课加中统、军统内部清查——同时从三个方向挤压过来,而郑耀先就夹在中间。
他需要在军统内部清洗全面启动之前,抢先一步证明张士是“鼹鼠”。如果能拿出铁证证明张士在给特高课输送情报,那么陆中和钱国伟的调查方向就会从郑耀先身上转移到张士身上。而证明张士是鼹鼠的最直接途径,就是从特高课或者关东军情报课的档案中拿到张士与特高课之间情报交换的原始记录。
这就必须跟黑田做交易。而且必须在黑田被佐佐木抓到或者撤离上海之前做成这笔交易。
“孝安,明天一早给黑田一条消息。”郑耀先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迅写下了一段暗语,“用关东军情报课上次跟我们交换情报时留下的紧急联络频率。内容照这个写——‘近日上海阴雨,不宜外出。贵方渗透名单不慎落入我方手中,名单完好无损,暂时未被第三方知晓。如需归还,请于明日下午两点前在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前门信箱中放入回复暗号。逾期将视作贵方放弃名单所有权。’”
宋孝安接过便签纸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六哥,你要用渗透名单换‘鼹鼠’的证据?黑田会不会反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张士?”
“不会。渗透名单上的六个人是关东军情报课在鬼子内部整整经营了四年的全部成果。如果这份名单落到山本手里,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情报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为了保住这份名单,黑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出卖一个他本来就不在乎的军统内鬼。”郑耀先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更何况,‘鼹鼠’的存在早就不算是秘密了。关东军情报课自己都通过李士群把情报透露给了中统,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鼹鼠’的死活了。对黑田来说,‘鼹鼠’不过是一个已经暴露或者即将暴露的弃子,用来换回六名潜伏在鬼子心脏里的顶级特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宋孝安想了想,点头收起了便签纸。郑耀先继续说道“另外,明天让乔四的人从福田商社外围撤掉一半,只留两个最精干的弟兄盯住后门。不要跟太近,黑田现在是惊弓之鸟,外围盯梢太紧反而会让他缩在壳里不出来。让乔四把撤下来的弟兄分派去盯张士的安全屋——张士今天下午见了钱国伟,接下来必然会频繁活动,他跟什么人接触、去什么地方、传递什么消息,都要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从怀里摸出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放在茶几上,“四哥托人送来的,说里面是毛人凤和戴老板最近一次密谈的纪要。他费了很大周折才搞到手,让你仔细看看。”
郑耀先打开信封,抽出里面两张薄薄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是徐百川亲笔,内容记录了十天前戴笠和毛人凤在重庆曾家岩戴公馆的一次秘密谈话。纪要措辞简练,但信息量极大。戴笠在谈话中问了毛人凤一句话“上海站那边,有人说老六有问题,你觉得呢?”毛人凤的回答是“老六的能力毋庸置疑,对党国的忠诚也经受过多次考验。但是——他在上海的活动空间太大,经手的特殊经费太多,又长期跟关东军情报课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络,这些都构成了风险。建议对其行动范围做适度限制,同时安排可靠人员进行近距离观察。”
戴笠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老六是我的人,就算要查,也得我亲自派人去查。别人查出来的结果我不认。”毛人凤没有反驳,只是回了一句“那就让督查室的钱国伟去,他是局本部的人,不属于任何派系。”戴笠同意了。
这份纪要证实了郑耀先最担心的情况——戴笠和毛人凤已经就调查他达成了共识。虽然戴笠在主观上仍然想保他,但毛人凤用“客观调查”的名义成功地把钱国伟塞了进来。而钱国伟表面上是“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局本部督查官,实际上他到上海的第一站不是徐百川的安全屋,而是张士的安全屋,这就说明他已经站在了毛人凤那一边。所谓的“公正调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郑耀先的有罪推定。
“戴老板还是想保我的。”郑耀先把纪要看了一遍后,在煤油灯上烧掉了信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保不保得住,要看我能不能在钱国伟拿出结论之前,先证明张士有问题。”
“六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张士是毛人凤的人,咱们动他,就等于跟毛人凤撕破脸。就算咱们真的证明了他就是‘鼹鼠’,毛人凤也不会承认的——他会说这是戴老板派系在打击异己,到时候整个军统上海站就彻底分裂了。”
“不会。”郑耀先摇了摇头,“如果张士真的是‘鼹鼠’,也就是特高课安插在军统内部的内应,那么毛人凤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张士。因为毛人凤绝对不敢让戴笠现他安插的心腹是个通敌的叛徒——那等于他自己把刀子递到了戴笠手里。毛人凤到时候不但不会保张士,反而会比任何人都更急于灭他的口,以保全自己。”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两人把明天的行动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确认了联络频率、备用暗号和紧急撤离路线,然后各自去休息。郑耀先没有回卧室,而是靠在客厅的藤椅上,把那份来自李士群的加密文件译文重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军统上海站内部代号‘鼹鼠’之潜伏人员已与特高课建立定期情报交换渠道。”
这句话里有一个细节他一直没来得及仔细推敲——关东军情报课是怎么知道“鼹鼠”的存在的?如果“鼹鼠”是特高课安插的人,那他跟特高课之间的情报交换渠道应该是最核心的机密,关东军情报课凭什么能掌握这个情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关东军情报课在特高课内部有人,从特高课的档案中看到了“鼹鼠”的情报;要么关东军情报课自己就是“鼹鼠”的经手方之一——也就是说,“鼹鼠”不是特高课直接招募的,而是通过关东军情报课的中介渠道建立的联系。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黑田对“鼹鼠”身份的了解程度远比文件里透露的要深得多。他故意在文件里说“初步锁定为张士,但未排除徐百川与郑耀先之嫌疑”,就是为了制造混淆——让中统和军统的调查人员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猜疑,从而掩护真正的“鼹鼠”不被抓到。
但如果“鼹鼠”真的就是张士,那么整个局势就变得既复杂又简单。复杂的是,张士是毛人凤的心腹,也是军统上海站的副站长,他手里掌握的军统潜伏人员名单和秘密据点分布,足够让特高课或者关东军情报课把整个军统上海站犁一遍。简单的是,如果郑耀先能找到证据证明张士就是“鼹鼠”,那么钱国伟、陆中和谭正则的三路调查大军就会全部转向张士,郑耀先面临的压力瞬间瓦解。
关键就是证据。黑田手里一定有证据——关东军情报课既然能如此精确地掌握“鼹鼠”的情报来源,说明黑田手里至少握着军统内部人员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通讯记录,这些记录里会包含联络时间、联络地点、交换内容以及接头人的描述。如果能拿到其中哪怕一份,只要能证明接头人是张士而不是郑耀先或徐百川,就足以定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黑田必须在明天下午两点前回复那个暗号。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照常到76号情报处上班。周济民已经把丁默邨那三十七份文件的初步审查报告整理好了,放在他桌上。报告条理清晰,每一份文件的疑点都用红笔标注,附上了财务科存档的对照数据和相关人员的口述记录。郑耀先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丁默邨那笔“特别人员安置计划”的条目下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批示“此计划涉及人员身份不明,请宫本顾问协调特高课人事课进行交叉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