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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围猎(第2页)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76号。他绕了一个大圈,先到公共租界的一家澡堂子里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把带着硝烟味的外套卷起来塞进澡堂子后院的垃圾桶里,然后才沿着外滩步行回76号。当他走进76号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院子里的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卫兵在门口站岗,黄烈夹着公文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郑耀先便点头打了个招呼。

“郑组长,这么早就来了?宫本顾问刚才还派人去情报处找你,说是有急事。”

“我早上出去吃了个早饭。”郑耀先随口答道,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宫本找我什么事?”

“好像跟迈尔西爱路那边有关。说是今天凌晨佐佐木在那边抓人,结果抓到的是死的。”黄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李士群死了,被人在一条弄堂里开枪打死的。佐佐木扑了个空不说,人还死在他眼皮子底下——山本课长气得把电话都摔了。”

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评论,径直上楼去了宫本的办公室。宫本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堆满了新的烟蒂,看到郑耀先进来便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又怒又疑。

“郑组长,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李士群今天凌晨在迈尔西爱路被击毙——不是我们的人开的枪,是第三方的人。佐佐木在现场现了一枚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壳,弹壳上刻着德国瓦尔特工厂的生产标记。李士群的尸体身中一枪,子弹从左侧第四肋骨射入,贯穿心脏,射击距离极近——几乎是顶着胸口开的枪。”宫本说到这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住了郑耀先,“我记得郑组长从钱伯钧那里缴获过一支瓦尔特ppk,昨天我又给了你一支瓦尔特p38。两支都是九毫米口径,都是德国瓦尔特工厂生产的。”

郑耀先在宫本说出“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壳”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怀疑的准备。宫本不是傻子,他会把弹壳的口径和品牌跟76号内部使用同款枪械的人员做对比,而郑耀先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但郑耀先对这个怀疑并不慌张——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宫本顾问,我的p38从昨天拿到之后就没有使用过。如果您需要验证,我现在可以把枪交给您的技术课进行弹道对比测试。”郑耀先从腋下抽出p38,枪口朝下放在宫本的办公桌上,“另外,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是上海最常见的军用弹药口径之一——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配的南部手枪有一部分也是九毫米口径,德国走私进入上海的瓦尔特手枪更是不计其数。根据您刚才描述的弹道特征,枪手是在极近距离上开枪射杀李士群的——这说明开枪的人是李士群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是李士群信任的人。李士群在被佐佐木包围的状态下逃进那条弄堂,如果弄堂里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举起手里的枪,而不是让对方靠近到能顶着他胸口开枪的距离。”

这个推理精准地命中了宫本心里的另一个疑虑——李士群为什么会让人靠到那么近。尸检报告显示李士群死前没有任何抵抗的迹象,手里的枪保险都没打开,这说明他见到凶手的第一反应不是把对方当敌人。而李士群在逃亡状态下会信任的人,只能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或者76号内部跟李士群有过秘密交易的人。这个怀疑对象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丁默邨。

宫本沉默了片刻,然后把p38推还给郑耀先。“技术课的弹道比对就不必了。郑组长昨天的行踪我大致清楚——晚上你在情报处加班到十点,陈文彬可以作证。李士群被杀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分左右,你没有作案时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用手指在迈尔西爱路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但山本课长对这件事很不满意。佐佐木损失了三个人,李士群死了,他身上的情报材料全部不翼而飞——显然是被杀他的人拿走了。这个杀李士群的人不但抢在特高课前面动了手,还敢在佐佐木的封锁圈里进出自如。这种人,放眼整个上海滩也没几个。”

“宫本顾问,李士群的尸体上既然没有找到情报材料,那说明凶手的目标就是那些材料。能在佐佐木的封锁圈里精确地找到李士群、在他逃跑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一击毙命后带着材料全身而退——这需要极精准的情报能力和极高的行动素养。具备这种能力的组织,在目前上海滩只有两个。”郑耀先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一个是军统上海站的行动组——但军统如果要杀李士群,完全不需要等到今天,李士群在76号这几年军统有一百次机会杀他。”

“另一个呢?”

“关东军情报课自己的人。李士群通敌的证据已经坐实,黑田知道李士群一旦被特高课活捉,他在特高课内部渗透的所有名单都会被供出来。所以黑田有充分的动机抢在我们前面灭口李士群。而且李士群在逃跑过程中第一个想到的藏身之处就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安全屋——这说明李士群逃亡期间一直在跟关东军情报课保持联系。黑田完全可以根据李士群的求援信号,精确掌握他的位置和逃亡路线,然后派人在佐佐木的封锁圈外面设伏。至于为什么杀人的手法那么干净利落——关东军情报课行动课的成员都是从关东军精锐部队里挑出来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在佐佐木的人之下。”

宫本转过身来,郑耀先从这个鬼子顾问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被说服的松动。宫本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就是李士群被军统或者中统的人杀了——因为那意味着76号内部还有潜伏的抗日分子能够自如地进出特高课的封锁线。而如果李士群是被关东军情报课自己人灭口的,那至少说明封锁线没有被突破,问题出在李士群自己——他信错了人,找错了靠山。

“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黑田确实有灭口李士群的动机,而且关东军情报课的行动能力也足够支撑这样的刺杀。但这件事我会继续追查——那枚弹壳已经送去技术课做详细分析,如果有进一步的现,我会再找你。”宫本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用日语跟佐佐木通话,大概是在要求佐佐木把追查方向从76号内部转向关东军情报课残余势力。

郑耀先从宫本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走下楼梯,迎面碰上了正要上楼的丁默邨。丁默邨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棉袍,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疏离,但眼神在看到郑耀先的一瞬间闪烁了一下——只有不到半秒钟,然后迅恢复了正常。

“郑组长,听说李士群死了。”丁默邨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口,“死在迈尔西爱路的一条弄堂里,心脏中弹,一枪毙命。杀他的人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

“丁主任消息灵通。”郑耀先同样停下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宫本顾问刚才跟我说了,初步判断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灭口。李士群知道太多关东军情报课的秘密了,黑田不敢让他活着进审讯室。”

“关东军情报课。”丁默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动了一下,“郑组长觉得黑田现在还有这个能力吗?狄思威路被端了,满铁事务所也被端了,黑田手里能打的牌已经没几张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敢派人在佐佐木的鼻子底下杀人——要么是他疯了,要么就是有人替他做了这件事。”

“丁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重要。”丁默邨端起手里那只从不离身的茶杯,掀开杯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重要的是山本课长怎么想。山本如果相信了‘关东军情报课灭口’这个说法,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如果山本不信——你觉得他下一个会怀疑谁?”

郑耀先没有回答。丁默邨也没等他回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上楼去了,留下郑耀先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丁默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门后。

丁默邨刚才的话里藏着一根刺。他在暗示郑耀先——山本对你的怀疑并不会因为宫本的弹道比对而消除。如果山本坚持追查到底,查到最后可能会现一些对郑耀先不利的东西。这既是威胁,也是试探。威胁在于丁默邨可能掌握着某些能让山本重新审视郑耀先的证据。试探在于丁默邨想看看郑耀先对这句话的反应——如果他紧张了,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郑耀先当然没有紧张。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然后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周济民已经在里面整理今天上午各科室送来签字的安全甄别表格,看到郑耀先进来便站起来汇报“郑组长,财务科新任科长已经到任了,姓胡,叫胡文彬,是山本课长从特高课财务课调过来的。他今天早上刚到,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孙办公室所有的账册和凭证全部封存了,还让人把保险柜抬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陈文彬今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现自己的办公桌被人翻过——不是76号的人,应该是昨晚有人趁财务科没人的时候进去过。”

“丢了什么?”郑耀先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都没丢。但陈文彬说,他放在抽屉里的一份日常备用流水账——就是他自己私下记的那本——被人动过。账册还在,但夹在里面的一张便签纸不见了。便签纸上写的是他昨天帮老孙整理保险柜夹层时随手记的几个数字——就是老孙那三本绿皮账册的封页编号和厚度规格。不是什么重要内容,但确实被人拿走了。”

有人昨晚潜入了财务科,翻遍了陈文彬的抽屉,只拿走了一张记录绿皮账册编号的便签纸。这个动作的指向性太强了——偷这张便签纸的人知道绿皮账册的存在,也知道陈文彬昨天帮郑耀先取了这三本账册。这个人在追踪郑耀先调查丁默邨资金勾连的进度。

郑耀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有机会进入财务科的人员名单。财务科的门锁是普通铜锁,稍懂撬锁的人就能打开。76号大院的夜间岗哨每两个小时换一班,换岗之间有大约三到五分钟的空隙,足够一个人从办公楼侧面的窗户翻进去再翻出来。要做到这一点,这个人必须熟悉76号的地形和值班安排——内部人员无疑。

丁默邨的人干的?可能性很大,但不像丁默邨的风格。丁默邨做事讲究不留痕迹,他不会派人翻抽屉这种容易被现的手段。但如果不是丁默邨,那会是谁?76号内部还有哪股势力在暗中关注郑耀先对丁默邨的调查?

郑耀先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陈文彬的便签纸被偷意味着有人已经察觉到了他对丁默邨的深入调查。这个人可能正在把郑耀先的调查进展通报给某个外部势力——比如军统特派员陆中,或者中统特派员谭正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郑耀先面临的内部威胁就比预想的更加严重。

“周副处长,从今天起,财务科所有文件的流转都必须经过情报处的备案。胡科长那边你去沟通——就说这是安全甄别的统一要求,不是针对财务科。另外,陈文彬的日常安全工作由你亲自负责,不要让他在财务科单独值班,晚上下班必须有人陪同。”郑耀先交代完之后,从抽屉里取出昨晚在安全屋里起草的那份给宫本的书面申请——申请调阅丁默邨从档案室调取的全部文件。

他重新看了一遍申请的内容,确认措辞没有任何疏漏,然后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拿着申请走出办公室。在去宫本办公室的路上,他故意路过丁默邨的办公室门口,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扫了一眼——丁默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着一叠文件在批阅,角落里那两个从吴世宝宿舍搬出来的皮箱依然放在原位,箱子的铜扣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暗沉的光。

宫本很快就在申请上签了字。“安全甄别范围内的一切文件,你都有权调阅。丁主任那边我会通知他——如果他拒绝配合,你直接告诉我。”宫本把签好字的申请递还给郑耀先,又补充了一句,“但你也要注意分寸。丁默邨毕竟是76号的主任,在山本课长面前还有几分面子。把他逼急了,对你没好处。”

郑耀先接过申请,点了点头便退出了宫本的办公室。他没有立刻去找丁默邨,而是先回到情报处把申请收好,准备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出手。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昨晚从李士群公文包里缴获的三份加密文件和一本密码本,需要立刻破译。

他让周济民在办公室外面守着,自己锁上门,取出那三份文件和密码本摊在桌上。密码本的加密方式是一种变位密码——每个汉字用四位数代替,四位数中的第一位代表字典的卷号,后三位代表汉字在该卷中的页码和位置。这种加密方式需要一本特定的参考字典才能破译,而这本字典通常只有编写密码的人和接收密码的人才知道是哪一本。

郑耀先从书架上取下几本可能被用作参考字典的中文辞书,按密码本上记录的编码逐条对照。第一份文件的加密编码对照的是《康熙字典》——按照编码指引翻到对应的卷、页、字之后,逐字组合出来的内容让郑耀先的手指停在了书页上。

这是一份关东军情报课渗透特高课内部的人员名单。名单上列着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注了在特高课担任的职务和渗透时间。其中两个人在佐佐木的行动课,一个人在技术课,一个人在机要室——还有两个人,一个在军部驻上海宪兵司令部,另一个在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的外交人员中。

这六个潜伏在日本机构内部的关东军情报课特务,构成了黑田在上海情报战中最重要的底牌。李士群在被捕前能把这份名单带出来,说明他在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的地位比郑耀先之前判断的更高——他不是一般的情报线人,而是关东军情报课在76号体系中的核心联络人,负责协调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多个机构的渗透行动。

如果这份名单落到山本手里,黑田在上海的渗透网络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连根拔起。难怪佐佐木会动用半个行动队来围捕李士群,难怪山本会气得摔电话——他差一步就能拿到关东军情报课渗透特高课的全部名单,结果李士群死了,名单飞了。

郑耀先继续破译第二份文件。这份文件的加密方式换了一本参考字典,用的是《辞源》。经过二十多分钟的逐条对照后,文件内容完全呈现出来——这是一份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据点分布详图,包含七个主要据点和十三个备用安全屋的具体地址、联络暗号和紧急撤离路线。其中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苏州河北岸仓库都在上面,还有一些郑耀先之前没有掌握的新据点,包括一个设在杨树浦码头的走私仓库和一个伪装成日侨公寓的无线电通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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