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法租界迈尔西爱路附近的几条弄堂已经全部被特高课行动队封锁。佐佐木的人穿着便衣混在夜色里,枪口都装了消音器,路口的馄饨摊和报摊都被悄无声息地清空了。这片区域的居民在睡梦中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在刺刀和枪口下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笼子。
郑耀先在安全屋里接到消息时,已经是凌晨四点。报信的是乔四手下的一个外勤,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迈尔西爱路一路狂奔到石库门房子后门,敲门的暗号急促而规律——三长两短,重复两遍。郑耀先开门把人拉进来时,小伙子满脸是汗,棉袄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六哥,不好了。佐佐木的人三点半开始清场,四条弄堂全封了。赵组长带弟兄们守在迈尔西爱路和霞飞路之间的第二个弄堂口,但现在佐佐木的封锁线外扩了一条街,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摊开地图,手指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佐佐木封锁了四条弄堂——这个兵力部署说明他至少有四十到五十个人投入这次抓捕行动,规模远常规的抓捕任务。佐佐木从被抓的联络员嘴里审出了什么,才会如此兴师动众。他审出的不仅是李士群的藏身地点,很可能是李士群身上带着的东西——那份关东军情报课渗透特高课的完整名单,或者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全部据点通讯密码。只有这种级别的情报价值,才值得佐佐木在凌晨动用半个行动队的兵力来围一条弄堂。
“李士群现在还在一百一十二号后门里面?”郑耀先问。
“不确定。乔四的人说,十二点半左右后门开过一次,出来一个人,身形跟李士群很像,但只走到弄堂口又退了回去——估计是现佐佐木的人已经在布控了。之后后门没有再开过,但二楼窗户的灯一直亮着,有人在窗后来回走动,应该就是李士群。”
李士群现了封锁线,又退了回去。这说明他慌了,但还没完全绝望。他在等——等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来接应他。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处境,因为关东军情报课此刻自顾不暇,黑田不可能为了一个暴露的内线冒险派出精锐力量来闯佐佐木的封锁线。李士群等不到天亮的。
“你回去告诉赵简之,让弟兄们再往后撤半条街。佐佐木的封锁线边缘一定有暗哨,别让我们的人暴露在佐佐木的视线里。”郑耀先把地图折好放进衣兜,拿起桌上的手枪别进腋下,“我亲自过去。”
郑耀先骑着一辆从安全屋后门推出来的旧自行车,沿着霞飞路往西骑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在迈尔西爱路北侧的一条小巷口下了车。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弄堂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两个抱着长枪的身影——那是赵简之的人。郑耀先贴着墙根走过去,在距离巷口二十米处的一个垃圾桶后面找到了赵简之。赵简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m1911,嘴里嚼着一根已经灭了半天的烟屁股,看到他来便站起来低声道“六哥,佐佐木的人还在往外扩。刚才又有一队人从霞飞路那边绕过来,扛了两挺轻机枪,架在迈尔西爱路南北两个口。这架势不像抓一个人——像是要打一场巷战。”
“因为李士群不是一个人。”郑耀先的目光越过垃圾桶,望向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的方向,“他身边至少还有一到两个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佐佐木不怕李士群,但他忌惮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的火力。上次狄思威路清剿,黑田的人在绝境下顶住了佐佐木半个小时的强攻,打死打伤他六个人。这次佐佐木不想再吃这个亏。”
“那李士群要是拼死突围,佐佐木的人一开火,这附近的平民可就遭殃了。”赵简之皱紧了眉头,“这弄堂里住的可都是普通老百姓,子弹不长眼。”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李士群在交火中被乱枪打死,那一切都干净利落。但以佐佐木的风格,他大概率会下令尽量活捉李士群。因为山本要的不只是李士群的尸体,他要的是李士群活着跪在审讯室里,把所有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人名一个一个吐干净。而李士群如果活着进了审讯室,他吐出的不止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名字——他会把76号内部所有人都拉下水,包括郑耀先。
所以必须让李士群死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的弄堂里,而不能死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
但要做到这一点,郑耀先手里只有赵简之带出来的五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六个。六个人要在一支兵力占绝对优势的特高课行动队封锁圈里打死李士群,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唯一的办法,是让李士群自己跑出来——跑到赵简之预先埋伏的位置。
“简之,弄堂口那家杂货铺的二楼,能看清一百一十二号后门的全部动静吗?”
“能。杂货铺老板已经被佐佐木的人赶走了,二楼现在空着。但楼梯口有一个佐佐木的便衣在守着,我的人上不去。”
“不用上去。杂货铺隔壁是家裁缝店,裁缝店的阁楼窗户和杂货铺二楼窗户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尺——这个距离你翻过去有没有把握?”
赵简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六哥,我当年在北平翻屋顶追人的时候,隔着六尺的巷子都跳过。三尺算什么。”
“好。你带一个枪法最好的弟兄,从裁缝店摸上阁楼,不要惊动任何人。阁楼的窗户正对着一百一十二号后门,距离大约四十米——在你手枪的射程之内。但你不能开枪打李士群。你的任务是盯着后门,李士群出来之后,如果他被佐佐木的人堵住了,你就往佐佐木的人脚底下打一枪。只要枪声一响,李士群就会本能地往反方向跑——而反方向就是霞飞路方向的弄堂口。我会带两个人在弄堂口等他。”
“六哥你要亲自动手?”
“李士群认识我。”郑耀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看到我的脸之后,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因为他不知道我到底是来救他还是来杀他的。这一瞬间的犹豫,就够了。”
赵简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烟屁股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碾灭了。他知道郑耀先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亲手杀一个认识的人——哪怕那个人是李士群——对郑耀先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枪别进腰里,转身去招呼那个枪法最准的弟兄。
郑耀先带着剩下的三个弟兄沿着暗巷往霞飞路方向迂回。他选的埋伏位置在迈尔西爱路和霞飞路之间的一条窄弄堂里——弄堂只有一人半宽,两侧是高墙,没有窗户,没有退路。这是一条死胡同,但对于枪手来说也是最理想的伏击点目标一旦进入弄堂,前后都是死路,左右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弄堂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堆着几摞破瓦罐和废弃的木板。郑耀先让两个弟兄蹲在弄堂入口两侧的墙角后面,自己带着另一个弟兄守在弄堂中段的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他抽出腋下的瓦尔特p38,旋上消音器,检查了一遍弹夹,然后把枪贴在腿侧,身体紧贴着冰凉的石墙。
弄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郑耀先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行动流程推演了一遍。赵简之在裁缝店阁楼上放冷枪,把李士群往霞飞路方向逼——这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如果枪声太早,李士群还没出门就被吓回去了;如果枪声太晚,佐佐木的人已经把李士群按在地上了。赵简之必须在李士群踏出后门但还没被佐佐木的人控制住的那三五秒钟之内开枪,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而一旦枪响,李士群往弄堂口跑,佐佐木的人一定会追——追兵的人数和火力都是未知数,如果佐佐木的反应度比预想的快,弄堂口的两个弟兄可能挡不住追兵。
但这些风险他必须冒。因为不冒这个险,李士群活着进审讯室的后果更不可控。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凌晨四点半,离天亮最多还有一个半小时。佐佐木一定会选在天亮前动手,因为天一亮法租界的巡捕房就会介入,虽然工部局对鬼子在法租界的军事行动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公开的枪战还是会给他们带来外交上的麻烦。佐佐木的动手时间大概率在凌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这个时间段人的警惕性最低,天色将亮未亮,视线条件对进攻方最有利。
郑耀先睁开眼睛,对身边的弟兄低声说了一句“把鞋带系紧,枪的保险打开。记住——等会儿不管生什么,看到李士群进弄堂才能开枪。我开枪之后,你们两个立刻封住弄堂口,追兵不管来多少,挡十秒钟就够了。十秒之后马上撤,不要恋战,往霞飞路方向跑,在人多的地方混进早起买菜的人群里。”
弟兄点了点头,握着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白。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弄堂口的方向。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墙头上露出了灰蒙蒙的天光,远处迈尔西爱路方向的犬吠声忽然停了——这是行动即将开始的信号。佐佐木的人在进攻前会清理街上的野狗,以免狗叫声暴露行动时间。
凌晨四点五十分。第一声枪响从迈尔西爱路方向传来,不是单,而是连续的三个点射——这是特高课行动队的制式冲锋枪,百式短机关枪的声音。紧接着是四五声手枪的还击,枪声闷而短,像是从封闭空间里打出来的。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开始还击了。然后是更多的枪声,佐佐木的人从四面同时压上去,百式短机关枪的扫射声密集得像是撕开了一匹布,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的碎屑在黎明前的空气里飞扬。
郑耀先的呼吸平稳而缓慢,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枪口指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样纹丝不动。弄堂口的两个弟兄紧张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出声。枪声越来越近,从迈尔西爱路方向往霞飞路方向蔓延,中间夹杂着日语的口令声和皮鞋在青石板路上奔跑的急促脚步。突然,裁缝店阁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手枪声——不同于之前的混战,这一枪是孤零零的单,枪声尖而短,显然是手枪而不是冲锋枪。
赵简之开枪了。
这一枪打在佐佐木的人脚底下,溅起的碎石和火星让正在包抄后门的两个便衣本能地往两侧一闪。而在他们闪开的那个瞬间,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的身影从一百一十二号后门里猛地冲了出来——李士群。他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右手举着一支手枪,头凌乱,脸上的表情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着。他没有往苏州河码头方向跑,而是朝霞飞路方向的弄堂口狂奔——正如郑耀先预判的那样。
李士群身后追出来两个便衣,其中一个被赵简之的第二枪打中了小腿,惨叫着倒地。另一个追了几步便蹲下来躲子弹,趁这个空当李士群已经跑出了十几米远,拐进了通往霞飞路的那条窄弄堂。
他跑进弄堂口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两个人。
郑耀先从门洞里跨出一步,正好拦在李士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弄堂里的光线昏暗如夜,但李士群在看清郑耀先的脸之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是求饶,是咒骂,还是质问?没有人知道。因为郑耀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瓦尔特p38的枪口几乎是贴着李士群的胸口开火的。消音器吞掉了大部分枪声,只留下一声闷响和弹壳落地的叮当声。子弹从李士群的左侧第四根肋骨之间射入,穿透心脏,从后背穿出,打在身后的青砖墙上溅起一蓬碎砖屑。李士群的身体猛地挺直了一下,然后像一袋沙子一样软倒下去,公文包从手里脱落,砸在地上出沉闷的响声。
郑耀先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李士群的颈动脉——已经摸不到脉搏了。他把李士群的公文包捡起来迅翻了一遍,里面装的是三份加密文件、一本密码本和一张折叠的上海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色圆圈——这些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据点位置。郑耀先把文件和密码本装进自己怀里,把空了的公文包扔回李士群身边,然后站起来对弄堂口的两个弟兄打了个手势。
“撤。”
三个人沿着弄堂往霞飞路方向快撤离。身后传来了追兵的脚步声和日语喊叫声,但弄堂口的两个弟兄按照郑耀先的部署,对着追兵的方向开了三枪——不是为了打中人,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三枪过后,他们也转身就跑。四个人分成两个方向,在霞飞路的人流里迅散开,消失在早起买菜的人群和推着板车的小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