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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暗账(第2页)

陈文彬正蹲在老孙的办公桌后面,左手举着一个手电筒,右手伸进抽屉的背板夹层里摸索。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是郑耀先才松了口气。

“郑组长,找到了。”陈文彬从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没有封死,里面露出半张银行汇款回单的边缘。郑耀先接过信封,用指尖夹出汇款回单,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辨认。

回单的纸张是汇丰银行专用的淡蓝色票据纸,上面用打字机打印着汇款日期、金额、汇款人、收款人和用途说明。汇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九年腊月十七,金额一万两千大洋,汇款人“上海永丰贸易公司”,收款人“香港东亚银行陈记商行”,用途注明为“货款”。回单的右下角盖着汇丰银行的业务章,左下角的汇款人签字栏里,赫然签着三个字——丁默邨。

郑耀先把汇款回单放在办公桌上,用莱卡相机从三个不同角度拍了照。每一张照片都确保能清晰地辨认出回单上的所有文字和签字。拍完之后,他把回单重新装进信封,塞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这个夹层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还有两封信,都是丁主任写给老孙的私人便函。”陈文彬从夹层里又掏出两个黄的信封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打开第一个信封,抽出信纸——是丁默邨的笔迹,内容很短“老孙本月永丰那笔账,按老规矩走,不要入正式账册。丁。”日期是去年腊月十五,正好是汇款前两天。第二封信的内容更短“老孙香港那边回信了,年后还有一笔,数目比这次大,具体时间另行通知。阅后即焚。丁。”日期是今年正月初八。

老孙没有焚毁这两封信。他把它们藏在了抽屉夹层里——跟汇款回单放在一起。这个举动说明老孙在给自己留后路。老孙是李士群的人,也是丁默邨的人,他同时替两个人记私账,自然知道这两个人谁的把柄更值钱。他把丁默邨的便函藏起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丁默邨要对他动手的时候,他可以拿这些东西来保命。可惜老孙跑得太急,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带走。

郑耀先同样用相机拍下了两封便函的内容,然后把原件装进信封,和汇款回单一起收好。

“陈文彬,你今天晚上做的这些事,从现在起一个字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任何人——包括财务科的新任科长、包括丁主任的秘书、包括你家里的人。如果有人问起今晚你为什么在财务科翻东西,你的回答就是我在整理老孙任内的备用账册,你只是在协助我。明白吗?”

陈文彬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回去休息,然后自己留在财务科里,把老孙办公桌上的其他文件简单翻了一遍。黄铜镇纸还在桌上压着几页空白公文纸,废纸篓里确实有焚烧过的灰烬,灰烬中还能隐约看到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纸角,其中一个纸角上留着半个“丁”字的笔画——这是老孙烧毁台历纸时残留下来的。

郑耀先用指尖拈起那片烧焦的纸角,在灯下看了看,然后把它装进一个小信封里。这半个“丁”字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在某些场合下,它可以成为一块敲门砖——让丁默邨以为自己手里的证据比实际上更多。

做完这一切之后,郑耀先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关上门,把今天晚上的所有收获重新梳理了一遍。绿皮账册里的异常支出记录、台历纸上被烧毁的数字、汇丰银行汇款回单、丁默邨写给老孙的两封便函——这些证据串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丁默邨在过去半年里利用76号的特殊经费渠道,向关东军情报课的秘密账户转移了至少数万大洋的资金。而这个行为的性质,比李士群通敌更加恶劣——李士群是出卖情报,丁默邨是直接输送资金。在山本眼里,后者比前者的罪孽更深重,因为钱是日本人给76号的,丁默邨拿日本人的钱去资助关东军情报课,这就是在拿山本的刀砍山本自己的脖子。

但郑耀先不打算立刻把这些证据交出去。丁默邨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枚在关键时刻可以交换巨大利益的棋子。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让丁默邨死,而是让丁默邨怕他。一旦丁默邨知道他手里攥着足以致自己于死地的证据,丁默邨就会从一个潜在的威胁变成一个被迫的盟友。而在即将到来的安全甄别风暴中,在陆中和谭正则已经抵达上海开始暗中调查他的局势下,他需要76号内部有一个地位足够高、势力足够深的人能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住来自军统和中统的暗箭。丁默邨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墙上的座钟敲响了晚上十点。郑耀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相机和胶卷锁进铁柜,然后离开了76号。雨夹雪已经停了,法租界的街道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像碎了一地的金色镜片。郑耀先撑着伞沿着霞飞路往回走,在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馄饨摊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一碗馄饨,坐在摊子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着。

这是他在上海潜伏多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天深夜收工之后,在路边摊吃一碗热食,既是补充体力,也是利用这段时间沉淀思绪。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这里摆了十几年摊,跟郑耀先算是老熟人了,每次见面就点点头,从来不问不该问的话。

馄饨刚吃了一半,一道人影从对面马路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是宋孝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快步走到馄饨摊前,在郑耀先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六哥,有四件事。”宋孝安压低声音,一边装着看老板下馄饨一边快汇报,“第一件事,徐百川回了电报。陆中和谭正则今天下午从苏州河北岸仓库离开之后,直接去了法租界的一处公寓——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号三楼,就是永丰贸易公司的那栋楼。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分别离开。谭正则去了公共租界的中统上海站联络点,陆中去了张士的安全屋。四哥的意思是——这两个人很可能已经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见过面了。”

这个信息让郑耀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号——永丰贸易公司,那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资金枢纽。陆中和谭正则直接进入了永丰贸易公司的大楼,并且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这说明他们不是去调查关东军情报课的,而是去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接头。两个从南京来的调查特派员,一下火车就先去跟关东军情报课接头——这背后的含义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利用关东军情报课的情报网络来调查郑耀先。

关东军情报课掌握着郑耀先与黑田历次情报交换的详细记录。如果关东军情报课把部分情报交易的内容透露给陆中,郑耀先就会立刻陷入被动。因为那些情报交换虽然在军统的报告里都有记录,但如果有心人逐条核对时间线和情报内容,完全可能从中找出足以怀疑郑耀先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存在更深层次关系的蛛丝马迹。

“第二件事。”宋孝安继续说,“乔四从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回消息,傍晚时分有一辆黄包车停在后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身形中等、戴礼帽,走路时右腿微跛。乔四说他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是谭正则。谭正则进了后门之后大概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然后他步行到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号后门,从那里进了永丰贸易公司。”

“谭正则先去了关东军情报课的安全屋,再去了关东军情报课的资金枢纽。”郑耀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这说明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从安全屋转移到了资金枢纽——黑田在收缩防线。狄思威路三十七号被端之后,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安全屋已经不安全了,他们把还能运作的据点集中到资金充裕、安保更严密的地方。但黑田收缩防线的同时却还在跟谭正则和陆中接触——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见他们,一定是他们能提供某种让黑田无法拒绝的东西。”

“第三件事跟沈逸辰有关。”宋孝安的声音更低了,“沈逸辰今天傍晚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粥,意识清醒。他说了一件事——他在被捕之前,曾经在虹口的一家日本居酒屋里见过一个关东军情报课的人。那个人的代号叫‘水手’,是关东军情报课专门负责跟军统和中统进行秘密接触的外联人员。沈逸辰说‘水手’曾经试图拉拢他——开出很高的价码,让他背叛军统转而给关东军情报课做事。沈逸辰拒绝了。但在会面结束的时候,‘水手’告诉了他一句话——‘你不愿意没关系,你们军统上海站里已经有人愿意了。’”

军统上海站里已经有人愿意了。

郑耀先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起来。这句话的含义不言自明——军统上海站内部有叛徒,而且这个叛徒已经跟关东军情报课建立了合作关系。沈逸辰被捕之前得到的这个情报没有来得及传出去就被鬼子抓了,所以军统上海站至今还不知道内鬼的存在。而现在,陆中和谭正则刚到上海就直奔关东军情报课的据点——他们会不会就是那个“已经愿意了”的人?

如果是的话,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陆中是毛人凤的心腹,他如果叛变投向关东军情报课,那就意味着毛人凤系统内部已经有人开始给自己留后路——在日本人势大的时候暗中投靠关东军情报课,以便将来局势变化时有一条退路。这种人在军统内部并不少见,戴笠和毛人凤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抓到证据之前谁也不愿意撕破脸。

“第四件事。”宋孝安的语忽然变得更快了,“今天下午四点左右,佐佐木的行动队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附近抓到了一名行迹可疑的人。这个人被抓的时候正想从后门溜进去,身上搜出了一份加密情报,内容是特高课清剿行动的兵力部署和搜捕范围。这份情报的加密方式跟李士群之前提供给关东军情报课的文件完全一致——是李士群常用的加密暗语。佐佐木初步判断这个人可能是李士群派回来取东西或者传递情报的联络员。山本已经下令连夜审讯,如果审讯结果证实李士群还躲在迈尔西爱路一带,佐佐木明天凌晨就会展开包围行动。”

李士群的联络员被抓了。这个人如果扛不住特高课的刑讯,把李士群的藏身之处供出来,李士群明天天亮之前就会落到佐佐木手里。而李士群一旦落网,他在审讯中一定会把76号内部所有的秘密都吐出来——包括丁默邨的秘密、包括吴世宝的秘密、也包括他在给关东军情报课传递情报的过程中可能掌握的有关郑耀先的秘密。

郑耀先必须抢在佐佐木抓到李士群之前,先找到李士群。不是为了救他——李士群已经是一枚弃子,救他没有任何意义。而是要确保李士群在被抓之前“闭嘴”——要么是他在逃亡途中被乱枪打死,要么是他在拒捕时被击毙。总之,李士群不能活着进特高课的审讯室。

“孝安,你马上回商行,让赵简之带上行动组最能打的四个人,全部便装,在迈尔西爱路附近待命。不要靠近特高课的封锁线,但必须确保一旦李士群出现,我们的人能比佐佐木更快一步动手。”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上海地图,在馄饨摊的煤油灯下展开,用手指在迈尔西爱路周边画了一个圈,“李士群的联络员被抓,李士群本人如果还在这一带,他一定会收到消息。如果他有逃生的本能,他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往苏州河码头方向跑,要么往法租界内部深入。苏州河码头是佐佐木最容易封堵的方向,李士群如果够聪明就不会选那里。他更有可能往法租界纵深方向逃——迈尔西爱路往南穿过两条街就是霞飞路,霞飞路一带弄堂密集、人流复杂,最适合甩掉追兵。让赵简之的人重点蹲守在迈尔西爱路和霞飞路之间的两条必经弄堂口。”

宋孝安把地图上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郑耀先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让乔四从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撤出来,换两个人去盯一百一十号永丰贸易公司。黑田和孟溪如果还在上海,他们最有可能的落脚点就是永丰贸易公司。盯住了那栋楼,就等于盯住了关东军情报课的命脉。另外——如果看到谭正则或者陆中再从永丰贸易公司出来,不要跟踪,只要记下时间和方向就行。这两个人是反跟踪的老手,乔四的人一旦被他们现,反而会暴露我们的全部布局。”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郑耀先把剩下半碗馄饨吃完,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乌云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霞飞路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空气冷冽而清新,馄饨摊的煤炉冒着白烟,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巡警哨的哨声。

他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沿着霞飞路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窄巷,穿过巷子之后又拐进另一条弄堂。绕了三个弯之后,他才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后门。

这是郑耀先在法租界租下的一个独立安全屋——不在军统的据点名单上,也不在76号的监控范围之内,是他用化名私下租的。房子里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和一个堆放杂物的阁楼。他把这里当作真正的私人空间,偶尔在需要绝对安全和安静的环境下思考问题时才会来这里。

今天晚上的收获太多,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然后做出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郑耀先走进小客厅,拉上窗帘,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简陋的家具,一把旧藤椅、一张方桌、一个掉了漆的书架。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绿皮账册的照片胶卷、汇款回单和丁默邨便函的冲印件、以及今天下午记录的所有便签纸,按时间顺序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线索一丁默邨在过去半年通过虚假名目挪用了至少八万大洋的76号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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