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关东军情报课华中地区总负责人,苏北失败之后应该还在东北或者华北。但孟溪在虹口见的人很可能就是黑田派来上海的特使,或者是黑田本人在上海的秘密现身。如果是后者,那说明黑田不甘心失败,已经亲自潜入了上海,要亲自指挥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反扑。
这个判断如果成立,那十六铺码头的会面就不是孟溪个人的擅自行动,而是关东军情报课整体反攻计划的一部分。孟溪在仓库里提出的合作方案,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黑田批准的战略布局。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把钳子放回原处。他背对着常四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问了一个让宋孝安和赵简之都感到意外的问题。
“常四,你在哈尔滨有家人吗?”
常四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戳到了痛处的神色。他垂下眼睑,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有个老娘,在道里区住着。我每个月托人给她寄五十日元。”
“孟溪知道你老娘住在哪里吗?”
常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他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郑耀先替他想到了。孟溪既然能用假毒药来控制外围人员,就一定会在每个人身边埋下更深的控制手段——家人的信息就是最好的保险。一旦常四被俘或者叛变,孟溪可以用他老娘的安全来要挟他。而常四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忠心耿耿地给孟溪卖命。
“我不知道……”常四的声音开始抖,“孟先生从来没问过我家里的事。他——”
“他没问,不代表他不知道。”郑耀先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是腊月的江风,“你能替他守门,说明他信任你。孟溪那种人不会信任一个底细不明的人。你的档案、你的家人、你的软肋——他在招你入伙之前一定都查清楚了。你现在落到我们手里,如果孟溪以为你已经招了,你觉得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常四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张原本带着倔强和凶悍的脸上,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同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绝望。他想挣扎,但麻绳把他牢牢地绑在铁椅子上,手铐在手腕上勒出了两道深红色的印痕。
“他不会……孟先生不会动我老娘……”常四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带着哭腔的低吼,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底气了。他跟着孟溪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孟溪的为人。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的人,在处理“风险”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丝毫犹豫。
“我可以替你保护你老娘。”郑耀先在木凳上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了一个谈判而不是审讯的姿态,“但前提是你得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不是一部分,是全部。狄思威路的电台、迈尔西爱路的地址、苏州河的仓库、孟溪在上海的日常活动规律、他见过的人、他打过的电话、他让你送过的每一样东西。你记住多少就说多少,不着急,慢慢来。”
常四的嘴唇在灯光下不停地哆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简之在墙角换了好几次站姿,久到宋孝安的钢笔在纸面上停住不动,墨水把纸张洇出了一个黄豆大的墨团。
然后他开始说了。
常四说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的叙述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有些地方需要郑耀先用提问来引导和纠正,但他确实在尽力回忆。宋孝安的钢笔在笔记本上从头写到尾,用了整整十七页纸,字迹从一开始的端正工整写到后面渐渐变得潦草——不是敷衍,而是信息量太大,他必须用最快的度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常四交代的内容大致勾勒出了关东军情报课上海残余网络的轮廓。根据他的描述,孟溪在上海的核心团队不过十个人,其中四个是职业特工,分别负责通讯、财务、外勤和情报分析。另外还有六到八个像常四这样的外围人员,负责跑腿、开车、看点和干湿活。核心人员集中在狄思威路三十七号和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两处活动,外围人员分散居住,定期接受任务。通讯方式以电台和死信箱为主,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八点定时与东北总部联络。资金通过法租界一家名叫“永丰”的贸易公司进行中转,这家公司在麦兰洋行开户,走的不是日元结算通道,而是法币和英镑。
关于李士群,常四知道的不多,但他提到孟溪曾经让他送过一个信封到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后门,交给一个叫“老吴”的人。郑耀先判断这个“老吴”就是吴世宝——76号行动队队长,李士群的心腹。如果孟溪通过吴世宝跟李士群建立联系,那就印证了之前在夜宴上丁默邨流露出的担忧——李士群确实在和关东军情报课秘密往来。
常四还提到了一个细节,让郑耀先格外警觉。他说孟溪最近一周之内见了两次同一个日本人,这个日本人不是黑田,个子不高,留着一撮小胡子,穿着全套西装,看起来像是商社职员。见面地点都在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常四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但他记得孟溪有一次从见面回来后,跟孟老三说了一句话——“特高课的内线已经就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郑耀先的大脑。关东军情报课在特高课内部安插了内线——这说明孟溪在上海的活动不仅仅是重建网络那么简单,他在执行一个针对特高课的情报渗透行动。而这个内线的存在,对于郑耀先来说既是威胁也是机会。威胁在于,如果特高课内部有关东军情报课的人,那郑耀先在76号驻场期间的一举一动,有可能通过这个内线传到孟溪的耳朵里。机会在于,如果能查出这个内线是谁,就可以同时捏住关东军情报课和特高课的七寸。
凌晨四点半,常四终于说完了最后一条信息,整个人瘫在铁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郑耀先让赵简之给他松了绑,给了他一杯水和一块干粮。常四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水洒了大半在胸口上。郑耀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不是他的敌人——常四只是一个在乱世里为了活命而卖命的普通人,被人用假毒药塞进嘴里,被人用老娘的安全作为隐形的人质,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的一枚棋子。
但这并不代表郑耀先会放了他。在拿到孟溪之前,常四必须被控制起来。郑耀先安排赵简之把常四转移到商行后面的一间密室,由行动组的两个老兄弟轮班看守。密室里有床铺和简单的卫生设施,条件比地下室好一些,但没有窗户,门从外面锁死。
“六哥,这事要不要跟站长说?”宋孝安合上笔记本,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头看着郑耀先。
郑耀先站在地下室的铁椅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把从常四腰带里搜出来的小钥匙,在指尖慢慢地转动着。他在权衡。常四交代的信息有一部分涉及到军统上海站跟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潜在合作,这部分内容如果汇报给徐百川,徐百川一定会要求郑耀先停止跟孟溪的接触,因为跟关东军情报课打交道在军统内部是大忌。但如果不汇报,万一将来事情暴露,郑耀先在军统内部就会被扣上“瞒报通敌”的帽子。
“先不汇报。”郑耀先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而坚定,“常四的信息还不够完整。孟溪在特高课内部安插的内线是谁、永丰贸易公司的资金链怎么走、黑田到底在不在上海——这些关键问题都没搞清楚。现在跟站长汇报,只会让他难做。他不批,我们没法继续查;他批了,万一出事他也要担责任。”
宋孝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跟着郑耀先这么多年,知道郑耀先的做事原则——汇报之前必须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周全,把所有的风险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郑耀先不轻易汇报,不是因为他想独断专行,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上级为他的行动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郑耀先让宋孝安把十七页审讯笔录重新誊抄一份,用隐形墨水写在特制的薄纸上,晾干之后看上去跟白纸无异。这份抄本要存档到军统上海站情报组的秘密档案里,而原始笔录则当场烧掉。这样做既保留了情报,又防止了泄密——万一将来有人来查,看到的只是常规的工作记录。
天亮之后,郑耀先没有休息。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用冷水洗了把脸,吃了一个宋孝安从巷口早点铺买来的芝麻烧饼,然后去了76号。今天是周二,情报处的每周例会需要他主持,各科室的周报需要他审核签署,安全甄别的月度评估报告也需要在今天定稿。
他坐在情报处的办公室里,表面上是在翻阅各科室送来的文件,实际上脑子里仍然在运转着常四交代的那十七条信息。那些地址、人名、时间节点在他的大脑里被反复排列组合,慢慢形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地图。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残余网络虽然规模不大,但架构很完整——有通讯点、有资金渠道、有外围人员、有掩护身份、还有渗透进特高课的内线。这张网如果被完整地端掉,不仅是山本的胜利,更是郑耀先在军统内部建立威信的关键一步。但端掉这张网的前提是他要拿到全部情报,并且要抢在山本和76号之前动手。
上午十点,情报处例会开完之后,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现桌上多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文件。火漆上的印章是特高课内部调查科的标记。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一看,是宫本送来的第二份调查报告——关于李士群近期的通讯记录和外出活动汇总。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李士群过去两周内的所有电话记录和外出登记。其中有一项让郑耀先的目光停住了上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也就是丁默邨举办夜宴的同一时间——李士群的电话记录显示他接了两通来自虹口方向的电话,通话时间分别为六分钟和八分钟。虹口方向,那是特高课和满铁事务所都在的区域。而李士群当晚的私人出行记录显示他去了一趟虹口,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到76号宿舍。
李士群在夜宴当晚去了虹口,并且跟虹口方向通了两个电话。他去见的人是谁?接的电话又是谁打的?郑耀先把这份报告和自己掌握的信息串在一起——常四说孟溪在特高课内部安插了内线,李士群又跟关东军情报课有秘密往来,而宫本正在调查李士群。这三条线索如果连起来,会指向一个极其危险的结论李士群可能已经通过关东军情报课的内线获取了特高课的内部情报,并且在利用这些情报来规避宫本的调查。
如果是这样,那李士群就是在玩火。他在山本的眼皮子底下勾结关东军情报课,利用关东军的内线获取特高课的情报,同时还在76号内部维持着自己的势力。一旦事情败露,山本不会只是把他撤职了事——山本会杀了他,而且会连带清洗整个76号的亲李派系。
郑耀先把宫本的报告锁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极司菲尔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他需要做一个决定——要不要把李士群勾结关东军情报课的证据提交给山本?如果提交,李士群必死无疑,但76号内部会迎来一场大清洗,情报处的驻场工作也会受到影响。如果不提交,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的合作会继续深入,而郑耀先自己手中的情报完整性也会一直存在缺口。
他最终决定先按住不动,等徐秋影那边的资金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综合判断。现在他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宫本的报告只是疑点,常四的供词也只能间接佐证,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具体交易内容。贸然出手只会让李士群警觉,打草惊蛇。而如果等资金调查结果出来,能够证明李士群通过永丰贸易公司或者其它渠道接收过关东军情报课的资金,那这张证据网就完整了。
下午三点,宋孝安通过内线传了一个消息到情报处办公室乔四在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对面观察到守门人回到通讯点,随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进去,在里面待了约四十分钟后离开。乔四跟踪了这个中年男人一段路,确认他进入了虹口狄思威路三十七号——正是常四交代的那个挂着满铁事务所牌子的地址。
守门人和狄思威路的满铁事务所之间有直接联系。这个信息进一步验证了常四供词的真实性。郑耀先让宋孝安通知乔四继续盯梢,同时对狄思威路三十七号加派一组人,记录所有进出人员的体貌特征和进出时间。
下午五点,离郑耀先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是徐秋影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郑组长,你托我问的那批茶叶,有消息了。新到的明前茶品质不错,数量有限,要不要来尝一尝?”
郑耀先握紧话筒,声音不露声色“明天下午,老地方。”
挂断电话后,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冷风中摇摇欲坠,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各路线索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汇拢——徐秋影的资金调查有了进展,守门人的行踪被锁定,常四供出的地址开始逐个验证,宫本对李士群的调查也在悄然收紧。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风暴中心,而郑耀先正站在风暴眼的最中央,静待着那一声雷霆炸响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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