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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夜审刀疤脸(第1页)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赵简之的话。他把目光从刀疤脸身上收回来,走到商行后门的台阶上,借着门楣下那盏昏黄的灯泡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双手。右手虎口处沾了一点血迹,已经在冷风中凝固成了暗褐色的斑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从指尖擦到指根,动作细致而机械,像是在擦拭一件精密的仪器。

“把人带到地下室。”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孝安,你去把地下室的灯接亮,准备记录用的纸笔。简之,你亲自搜他的身——鞋子、腰带、衣领、袖口,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查一遍。这个人不是职业特工,但不排除他身上带着什么我们还没现的东西。”

赵简之应了一声,弯腰抓住刀疤脸的衣领,像拎一袋粮食似的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刀疤脸的双脚在地上拖了两道浅浅的沟痕,后脑勺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很快咬住了牙,把声音咽了回去。郑耀先注意到这个细节——这个人在忍耐,而且有意识地不在敌人面前示弱。这种反应不是普通江湖打手能装出来的,要么他受过一定的训练,要么他的骨头本身就硬。

商行的地下室原本是一间存放药材的库房,后来被郑耀先改造成了审讯和临时关押的场所。四面墙壁用青砖砌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用铁丝吊着的白炽灯泡。灯泡的瓦数很低,光线昏黄而集中,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圆圈。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铁制椅子,椅脚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地面上,扶手上焊着两副手铐。墙角有一只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审讯用的工具——从最基础的绳索和布条,到更专业的钳子和钢针,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郑耀先从不在审讯室里放不必要的东西。他相信审问的本质是一场心理战,工具只是辅助,真正的武器是语言、节奏和对受审者心理防线的精确判断。但他也从不排斥让受审者看到那些工具——有时候,一件没有使用的工具比一件正在使用的工具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赵简之把刀疤脸按在铁椅子上,动作粗暴但有效率。宋孝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冷静而专注。他已经在地下室里提前摆好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一个搪瓷杯和一把剪刀。台灯的灯罩被扭到了一个特定的角度,让光束可以直射铁椅子上的受审者,却不会照到审问者的脸。

赵简之开始搜身。他先从刀疤脸的上衣开始,解开那件深色短打的盘扣,把手伸进内衬里一层一层地摸。他搜得很仔细,每摸到一处可疑的凸起就把衣料翻开来检查。从刀疤脸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一包压扁了的哈德门香烟,半盒受潮的火柴,几张皱巴巴的法币钞票,一把折叠小刀,刀柄是牛角做的,刀刃已经磨得很薄,还有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枚铜质的平安牌。

赵简之搜到腰带的时候,手指在腰带内侧摸到了什么硬物。他把腰带解下来翻过来仔细看了看,现腰带的夹层里缝着一片薄薄的金属片,抽出来一看,是一把用钢片磨成的小钥匙,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做工粗糙但很实用——这种小钥匙通常用来开手铐或者小型的密码锁。赵简之骂了一声,把钥匙扔在地上,继续往下搜。

搜到鞋底的时候,他又从右脚鞋垫下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纸片展开来只有火柴盒大小,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3147”。郑耀先接过纸片看了看,是一个四位数的数字,可能是某个保险柜的密码,也可能是某个暗号的一部分。他把纸片夹进宋孝安的笔记本里,示意赵简之继续。

整个搜身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赵简之搜完之后,用一根麻绳把刀疤脸的上半身牢牢地绑在铁椅子的靠背上,双手反铐在椅子背后的手铐里。刀疤脸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不是那种四处乱瞟的慌张,而是一种在评估环境和对手的观察。他的目光在墙角的木架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但嘴角的线条始终保持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郑耀先等赵简之退到一边之后,没有马上开始审问。他拉过一张木凳,在刀疤脸正对面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这个距离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太近会让受审者感到压迫而产生对抗心理,太远则无法形成足够的气场压制。三步,刚好够让对方看清审问者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同时又保留了一定的空间让审问者可以随时起身走动,打破对方的心理节奏。

他把台灯的角度又调了一下,让光束正好打在刀疤脸的眼睛上。刀疤脸本能地眯起了眼,偏过头想避开强光,但手铐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只能把脸侧到一边,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你叫什么名字?”郑耀先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医生问病人“哪里不舒服”一样例行公事,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刀疤脸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某一个点,像是在数水泥地面上的裂纹。

“你叫什么名字?”郑耀先把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音量没有丝毫提高,但语放慢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半拍。这种节奏的变化会让受审者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同样的问题被重复,意味着审问者有无限的耐心和时间,而受审者不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

刀疤脸依旧没有开口。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从那排工具里拿起了一把钳子。钳子是德国造的,铬钒钢锻造,手柄上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布,钳口咬合严丝合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他把钳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回来重新坐下,把钳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没有挥舞钳子,也没有拿钳子指着刀疤脸威胁,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修剪花草之前随手把工具搁在身边。

“你脸上的刀疤,是哪一次留下的?”郑耀先换了一个问题,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看起来有年头了,缝合的技术不怎么样,是江湖郎中缝的吧?如果是军医缝的,疤痕不会这么宽。”

刀疤脸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了郑耀先膝盖上那把钳子上,然后又移开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下面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动作说明他在紧张,但还没有到崩溃的程度。

“你不说名字也行。”郑耀先从宋孝安手里接过那个夹着纸片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的上沿射向刀疤脸,“那我们聊聊别的。你右手虎口的老茧很厚,食指第二关节也有茧,是长期摸枪的人。但你拿打火机的时候手会抖,说明你不是经常在黑暗中作业的外勤。你在孟溪手下负责什么?开车?看门?还是专门干脏活的?”

刀疤脸的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变化——在郑耀先提到“孟溪”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这个反应虽然只有不到半秒钟,但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里被郑耀先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知道孟溪的名字。而且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某种重要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联系,比如忠诚或者敬畏。

“你认识孟溪,而且你对他很忠心。”郑耀先把钳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钳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不然你在仓库门口被我们抓住的时候,不会第一反应是咬嘴里的东西。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落到我们手里之后扛不住审问,把孟溪的事说出来。”

刀疤脸的呼吸变粗了。他的胸口在麻绳的束缚下起伏得越来越明显,鼻翼一张一翕,额头上的汗珠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郑耀先站起来,缓缓走到刀疤脸面前,弯下腰,把脸凑近到距离对方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刀疤脸一个人能听清,“你嘴里那个东西没有毒,不用试了。你用舌头舔一下右边的后槽牙,是不是感觉到有一颗空心的假牙?假牙里确实装了东西,但不是氰化钾。孟溪没有告诉你真相——他给你装的根本不是毒药,是普通的奎宁粉。”

刀疤脸的脸色在灯光下急剧变化,从苍白变成灰败,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右边的后槽牙,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之外的另一种情绪——被出卖后的愤怒和茫然。

郑耀先直起身,退回到三步外的木凳上重新坐下。他刚才那句话是试探性的——他并不能确定刀疤脸嘴里到底有没有毒药,但他根据刀疤脸咬嘴的动作和被抓住之后的反应做出了推测。真正训练有素的特工人员会在被俘后第一时间咬破毒囊,但刀疤脸在被赵简之摔倒在地之后犹豫了一两秒钟才咬嘴。这说明他不是职业特工,但又知道嘴里有东西可以致命。这种矛盾只能有一种解释——他是被临时告知嘴里有毒药的,而这个信息的来源只可能是孟溪。

至于毒药的真假,郑耀先完全是靠赌。他在仓库外面监听的时候就判断出孟溪是一个极其精明且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的人。这种人不会把真正的毒药交给一个随时可能被俘的外围人员,因为一旦毒药被检验出来,敌人就会对关东军情报课的手段有更清晰的认识。用假毒药既可以给外围人员一个心理安慰,又不会在出事之后留下技术线索。这不是仁慈,这是成本控制。

他赌对了。

刀疤脸沉默了很久,久到地下室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宋孝安的钢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晕开了一个细小的黑点。赵简之靠在墙角,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他知道六哥审问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嘴,所以硬生生忍住了。

终于,刀疤脸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木头“我叫常四。东北人,在哈尔滨跟着孟先生干了三年。我不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在编人员,是外围雇佣的。孟先生每个月给我三百日元,让我开车、送信、看场子。今晚的事,孟先生只让我在门口守着,没说别的。”

郑耀先听完这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心里已经在飞地分析。常四——这个名字跟秦兆麟备忘录里提到的守门人对不上。守门人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备用通讯站的正式联系人,而常四只是外围雇佣人员。这说明孟溪在上海的人力结构是双层的核心层是关东军情报课的职业特工,外围层是从本地招募的江湖人物。常四属于外围层,但他在外围层里待了三年,对核心层的活动一定有所了解。

“你在哈尔滨跟着孟溪干什么?”郑耀先继续问。

“什么都干。收账、盯人、跑腿、在火车站接送从沈阳过来的人。”常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越来越低,“去年春天孟先生被调来上海,我跟着他一起来的。来上海之后主要跑法租界和虹口之间的线路,给几个固定的地址送东西。”

“哪几个地址?”

常四犹豫了一下。郑耀先没有催他,只是把膝盖上的钳子翻了个面,让钳口对着灯光闪了一下。常四的目光被那个钳口吸引过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说出了几个地址。宋孝安的钢笔在纸面上飞快地记录着,字迹细密而端正——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虹口狄思威路三十七号、法租界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苏州河北岸的一处仓库。这些地址里,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是郑耀先已经掌握的备用通讯站,其余三个都是新线索。

“送的什么东西?”

“有时候是信封,有时候是包裹。包裹不重,摸起来像是纸或者文件。”常四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有一次孟先生让我送一个木头盒子到狄思威路三十七号,盒子上了锁,很轻,里面装的可能不是纸——晃起来有金属的声音。”

“狄思威路三十七号是什么地方?”

“一栋三层楼的公寓,外面挂着‘满铁上海事务所’的牌子,但我进去过两次,里面根本不是事务所,没有办公桌,没有文件柜,只有几张行军床和一部电台。二楼住着两个日本人,平时不出门,吃饭都是让人送上去的。”

满铁上海事务所。郑耀先在脑子里迅调出相关的信息——满铁的全称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表面上是铁路经营公司,实际上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东北最重要的情报掩护机构之一。满铁上海事务所如果还挂着这块牌子,说明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部分残余网络还在使用满铁的身份作为掩护。而狄思威路三十七号里面藏着电台和两个不出门的日本人,这分明是一个还在运作的通讯点。

郑耀先又问了些关于仓库会面细节的问题——孟溪在常四面前有没有打过什么电话、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常四的回答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含糊不清,但每一条信息都在郑耀先的脑子里被精确地拼接在一起。常四提到孟溪在约郑耀先见面之前曾经去过一趟虹口,去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跟什么人吵了一架。常四不知道孟溪去见的是谁,但他记得孟溪回来后说了一句让他印象很深的话——“黑田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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