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放在台灯下烤了几分钟,密写液在加热后显现出淡黄色的字迹,清晰但不刺眼。他等字迹完全固定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一个普通的航空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个上海本埠的地址——那是法租界一家西医诊所的地址。诊所的主人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交通员,平时以行医为掩护,专门负责情报中转。郑耀先以前只通过陆汉卿跟他联系过,但现在地下党的电台正在静默期,陆汉卿又不能再频繁出面,他只能启动这条备用的交通线。诊所的交通员会把信转交给下一个环节,再由专门的交通员带出上海,经苏北走陆路送到延安。
他把信封封好,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在信封的背面用普通墨水写了一句话“x光片两张,请转交患者家属。”这是约定的暗语,意思是情报分两页,正常转送。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有夜风拂过梧桐叶,出沙沙细响。楼梯间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在吱吱地响着,把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他的脑海里翻腾着千头万绪,但身体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在等赵简之的消息。
凌晨一点,赵简之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的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端起桌上赵简之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
“六哥,老方那边问清楚了。上个月张士带人来库房清点那天,一共进去过四个人——张士本人、档案科一个姓王的年轻科员、机要室那个姓孙的小伙子,还有站里新来的内勤员顾小曼。老方说,那个姓王的档案科科员在库房里东翻西看的,还拿了个本子记录,说是做固定资产核查。姓孙的机要员一直跟在张士身边,没怎么动。顾小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说是给几位领导泡茶。”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烛台的光亮映在他瞳孔里,一瞬不瞬。“那个姓王的档案科科员——叫什么名字?”
“王仁和。去年底才从局本部调过来的,档案管理专业出身,据说是毛人凤那边的关系安排进来的。”赵简之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加重了。
“也就是说,张士带去库房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徐秋影手下的档案科员,而且是毛人凤的人。”郑耀先坐直了身体,“那天在库房里,王仁和最有条件拍照——他手里拿着本子,完全可以在记录的时候顺带拍照。拍完之后把照片交给徐秋影,徐秋影就有了来找我们算账的证据。”
“还有。”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有些皱的纸条,“老方说,他从那天清点之后就没再见过那台坏相机。但他记得很清楚,张士他们走的时候,那个姓王的科员手里抱了一摞旧文件,说是档案科要回收的过期表格。那摞旧文件用一块灰布包着,体积不小,塞进包里鼓鼓囊囊的。但老方当时没多想——谁会想到有人会偷一台摔坏了的照相机?”
“用一摞旧文件做掩护,把相机夹在中间带出去。库房里灯光昏暗,老方又是站在门口的,看不清布包里具体有什么。”郑耀先把烟掐灭,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相机现在多半在徐秋影手里,或者已经被她送到了重庆。但问题不在这里——一台坏相机证明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问题,最多只能算管理不严。徐秋影拿它来做文章,说明她手里能打的牌不多,所以才连一台破相机都要利用。这个信息很重要。张士的人只能从物资管理这个层面上做小动作,说明他们没有掌握行动组任何实质性的把柄。只要我们把这几桩物资漏洞补上,他们就无计可施。”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报失——相机在行动中损坏,因战时条件限制未能及时报损,后存放库房期间遗失。这样就把性质定死了——是管理上的延误和疏漏,不是私吞装备。”赵简之说。
“可以。报失报告写两份,一份留在站里备案,一份寄给局本部后勤处。给局本部的用加密电报精简版。让张士和徐秋影知道,我们不怕查。”郑耀先在赵简之对面坐下,把桌上摊着的清江行动情报资料收进牛皮纸袋里,“另外,你把刘大柱那边的口径再核实一遍,子弹补签的事明天必须收尾。徐秋影给了两天时间,我们要在一天之内把所有能补的窟窿全部补上。明天晚上我要去处理另外一件事,站里这边的收尾工作,你和孝安多费心。”
赵简之点头答应,然后注意到了郑耀先手里那个写着西医诊所地址的信封。他没有问那是什么——跟了六哥这些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问,有时候比问更需要勇气。
第二天清早,郑耀先换了一身灰色西装,戴了一顶礼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步行去了法租界的霞飞路。那家西医诊所开在一条安静的横马路上,门面不大,窗户上贴着“西医内外科”的红字,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周济民医师”。郑耀先推门进去的时候,候诊室里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和一个捂着腮帮子的老人。他在候诊室的木椅上坐下,把信封夹在一份当天的《申报》里,然后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诊室,把门关上。周济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金边眼镜,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他看见郑耀先,手里的钢笔在处方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好像什么都没生。
“哪里不舒服?”周济民用医生对病人的标准语气问。
“老毛病,胃疼。最近熬夜多,疼得更厉害了。”郑耀先把报纸放在桌上,信封从报纸里滑出来,被周济民自然地收进了抽屉里。
“饮食不规律、精神紧张都会加重胃病。我给你开几副药,按时吃,注意休息。还有,少抽烟。”周济民在处方笺上写了几味药,然后把处方递给郑耀先。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周济民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了郑耀先的掌心。
郑耀先接过处方,道了声谢,起身离开。回到商行之后,他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清江行动情报已收到,陆嘱月底前勿再联系。”他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里,跟昨晚的那些烟蒂混在了一起。
这天下午,宋孝安从火车站回来了。他搞到了上海北站货运调度室的全部人员名单,一共七个人——主任调度一名,副主任调度一名,白班调度两名,夜班调度两名,实习调度一名。宋孝安派人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交叉比对这七个人的近期经济状况、社交圈子和作息变动,最后锁定了一个叫顾长贵的人。
顾长贵,三十九岁,徐州人,在上海北站干调度员六年,负责编组货运车皮。他的经济状况最近出现了明显变化——先是上个月忽然还清了一笔拖了两年的赌债,然后又给老婆在闸北买了一件狐皮大衣。他老婆穿了新大衣去菜市场,被邻居问起来,说是“老顾做了一笔小买卖赚的”。但老顾除了在火车站当调度,没有任何别的营生。而他恰好负责的三号货运线,就是苏州河三号仓库的专用装车线。
这还没完。顾长贵上周末请了一次假,说是回徐州老家探亲,但徐州火车站的旅客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而他请假的那天,恰好是马德海被看到在北浙江路码头茶馆里跟装卸工头曹大脚碰面的第二天。如果顾长贵那天其实没有离开上海,而是去见了马德海,那么马德海手里那张网就完整了——吉拉尔提供巡逻情报,曹大脚提供码头配合,顾长贵提供铁路调度。这三个环节合在一起,完全可以在货物从仓库到车站的过程中做手脚。
“顾长贵的上线是谁?”郑耀先问。
“查不到直接的线索。但有一个细节——顾长贵的弟弟顾长安在张士手下做事,是站里庶务科的办事员。虽然庶务科只管后勤杂物,不接触情报和行动,但顾长安和张士的关系很近。站里有人看到过顾长安帮张士往家里送过几次东西,不像是公事。这条线是通过庶务连着的,很隐蔽。”
郑耀先在地图上上海北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顾长贵”三个字,又画了一条线连到另一个名字——“顾长安”,再从“顾长安”画了一条虚线,指向“张士”。
这条虚线还不能画成实线,因为还没有证据证明张士直接指挥了马德海。但所有的间接线索都已经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马德海、吉拉尔、曹大脚、顾长贵这条行动链,极有可能就是张士在站外搭建的秘密行动网。张士是庶务科和档案科的上线,这两条线跟行动不直接沾边,所以他得以在徐百川和郑耀先的眼皮底下经营自己的小班底。而马德海——这个眉骨有疤的徐州人——则是张士从站外招募的行动代理人,负责在前线操作一次高风险的黑吃黑行动,为张士和毛人凤提供实实在在的“战功”资本,好在即将召开的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上与戴笠的人马抗衡。
“孝安,你马上做几件事。第一,让情报组的兄弟把顾长贵的底细摸得更透一点——他在徐州的老家还有什么人,他在火车站有没有特别亲近的同事,他平时下班后都去哪些地方。第二,查马德海在沪北旅社登记的‘国字第七三二六号’身份证件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这件假证是从哪里办出来的。上海滩能做出以假乱真的国字头证件的人不过三个,找到是哪一个,也许能追出办假证的委托人。”郑耀先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正隐隐跳着疼,从昨晚上一直疼到现在。“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件——想办法拿到顾长贵今天的调度安排。如果马德海他们要在这三天内动手,顾长贵的调度单上一定有痕迹。那批药品车皮的车时间、编组顺序、目的站——只要拿到其中任何一项,我们就能推算出他们的行动时间。”
宋孝安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他抬起眼,透过镜片看着郑耀先“六哥,如果最后证实马德海确实是张士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站直身体,从地图前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像是被刀削过的岩石。
“如果是,那就不是抓不抓的问题。张士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私自组织武装人员对日军设施实施行动,按照军统纪律,这是严重违反行动规程的行为。但他背后是毛人凤,在重庆动他没那么容易。如果我直接向戴老板汇报,毛人凤会全力保他,事情会演变成戴笠和毛人凤之间的正面冲突——在月底安全工作会议召开之前,这种冲突对戴老板不利。所以不能用常规手段。”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支瓦尔特ppk,退出弹匣检查了一眼,又啪地推回去,放在了桌面上。
“最好的办法是,在他动手之前截住他。用行动组的名义,以‘涉及上海站安全’为由把这次行动接管过来。这样一来,张士没有损失——他策划的行动照样执行,功劳还是他的,但行动的控制权在我们手里,不会留下可能牵连上海站的隐患。他会因为被截胡而恼怒,但他没法作,因为我们是在帮他擦屁股。这比正面跟他冲突更有效——既给了毛人凤一个面子,又保住了行动的实际控制权。”
“万一他不识抬举呢?”宋孝安问。
“那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鬼子六。”
郑耀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他平铺直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宋孝安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六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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