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记下了郑耀先交代的三件事,合上笔记本,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皮面,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向郑耀先,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犹豫。
“六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郑耀先把瓦尔特的弹匣推回握把,咔哒一声轻响,枪被放回了抽屉里。
“张士这个人,城府极深。他在上海站这两年,明面上对四哥恭恭敬敬,对你也是客客气气,但暗地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自己铺路。庶务科本来是管后勤杂务的边缘部门,他硬是把顾长安这种小角色安插进去,然后通过顾长安的哥哥顾长贵把手伸到了火车站调度室。这种布局方式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他至少经营了一年以上的时间。”宋孝安顿了一下,“如果马德海这条线真的是他的,那他手里的牌可能比我们目前看到的要多得多。你一个人去找他摊牌,万一他翻脸——”
“他不会翻脸。”郑耀先打断了他,“张士最大的弱点,就是他要脸。他在军统的根基不深,靠的是毛人凤的提携才坐上了上海站副站长的位置。一个靠别人提携上来的人,最怕的就是失去靠山的信任。毛人凤现在需要他在上海站稳脚跟、积累功绩,为的是在月底的安全工作会议上跟戴老板的人分庭抗礼。如果这个时候张士在上海闹出内讧,不管谁对谁错,事情传到重庆,毛人凤第一个不满意的就是他——因为一个连内部团结都维持不了的副站长,对毛人凤来说就是一颗废子。”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弹匣,和刚才那个做了个对比——一个是满的,一个是半满的。他把满的那个推进了瓦尔特ppk,半满的放回了抽屉。“所以张士不但不会翻脸,还会尽量维持表面的客气。即便他知道我已经摸到了他的底,也会装作若无其事,然后在暗地里加快行动的度。今晚我去找他,不是去兴师问罪,而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的棋,但同时也让他明白,我不打算捅破。这种‘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状态,对他这种人来说比直接挨一拳更难受。他会开始猜我到底知道多少,猜我的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猜我有没有在别的地方也安了棋子——这些猜忌会迫使他重新评估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而人在反复评估的时候,就会慢下来。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让他慢下来。”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理解了郑耀先的逻辑——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摊牌,而是一次精准的心理施压。在情报这一行里,有时候不出手比出手更有杀伤力。不出手,对方就要猜你的底牌;而猜底牌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那我今晚安排两个兄弟在张士住处附近接应你。”宋孝安说,“不是不信任六哥的能力,是以防万一。马德海那边的人都在暗处,如果张士狗急跳墙,通知马德海提前动手,你从他那里出来的时候可能会有危险。”
“不用兄弟。让简之一个人去就行。他在马路对面的茶馆里坐着,点一壶龙井,看两份报纸,真有事,他一分钟之内就能穿过马路。”郑耀先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人多了反而扎眼。张士的住处周围都是公共租界的巡捕哨,晚上有印度巡捕巡逻。三个以上的人同时出现在附近,巡捕会起疑。”
傍晚时分,郑耀先和赵简之坐了一辆黄包车往公共租界静安寺路方向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映着路两边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静安寺路是公共租界比较安静的地段,不像南京路那样霓虹灯彻夜不息,也不像外滩那样人潮如织。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洋行的中高级职员和中等收入的侨民,街上到了晚上八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小轿车和拎着警棍的印度巡捕。
张士的住处是一栋三层红砖公寓楼的二层,楼下临街的铺面是一家已经打烊的西药房。赵简之在对面的“顺兴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把随身带的那把匕压在报纸底下。从这个位置透过茶馆的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对面公寓楼的单元入口和二楼张士房间亮着灯的窗户。
郑耀先独自穿过马路,走进公寓楼的单元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踩了一下脚,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楼梯。他上了二楼,站在张士的房门前,没有立刻敲门。他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有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日语新闻广播,声音不大,像是在做背景音。有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又走回来,节奏不快,不像是一个正在紧张等待什么的人。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里面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朝门的方向走来。门开了,张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袍,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他看到门口站的是郑耀先,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然后立刻被一个礼节性的笑容盖住了。那种笑容转瞬即逝又面面俱到——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够显得真诚,但停留的时间又不足以让人信以为真。
“耀先兄?这么晚了,怎么忽然过来了?”张士把门拉开,侧身让开通道,“请进请进。”
郑耀先进了门,在玄关处换了拖鞋。张士的公寓不大,布置得倒是很讲究——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角落里的留声机正放着一张京剧唱片,被切掉了电源,唱片还在转盘上无声地旋转。靠窗的书桌上摊着几本日文杂志和一份《大陆新报》,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这种细节说明张士在独处的时候习惯用日文资料和日语广播——一个军统副站长为工作需要接触日文材料是正常的,但在自己家里收听日语新闻、阅读日文杂志,这跟工作需要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他在学日语。一个军统的人学日语当然可以有各种合理的解释——为了研究敌情,为了破译情报,为了在公共场合装成亲日派——但郑耀先知道,张士学日语的真实目的更简单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哪天局势翻转,会说日语的人总比不会说的多条活路。
“正好路过,想起有件事想跟士兄当面聊聊。”郑耀先在沙上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刻意去观察什么,但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存进了脑子里。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两只咖啡杯,一只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另一只是空的,但杯壁上残留的咖啡渍还很湿润,显然是刚用过不久。张士有客人来过,而且在他进门之前不久刚走。
“有客人?”郑耀先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天气。
“哦,庶务科的顾长安,刚走没多久。他送一份下个月的物资采购计划来给我审核,顺便帮我修了一下卫生间的热水管。”张士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把睡袍的领口拢了拢,“耀先兄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必麻烦了,坐一会儿就走。”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在口袋里摸了摸,“借个火。”
张士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黄铜打火机,替郑耀先把烟点上。打火机是日本造的“樱花牌”,做工精致,外壳上刻着一朵樱花的浮雕。军统的人用日本打火机——这在上海滩不稀奇,因为市面上流通的洋货里日本货占了很大一部分。但张士手里的这个打火机成色很新,像是在最近才买的。郑耀先把烟点上,说了声谢谢,然后靠在沙背上,吐出一口烟雾。
“士兄,我来是想跟你聊一件事。”他的语气很随和,像两个老朋友在拉家常,“最近行动组在跟一条线索,关于苏州河三号仓库那边的动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有人盯上了鬼子存在三号仓库里的一批军需药品,正在组织人手准备动手。这帮人的组织还挺专业,法租界有巡捕给他们通风报信,码头上有装卸工头做内应,火车站调度室里有内线帮他们调配车皮。一层一层,安排得很周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士的脸。张士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在听到“三号仓库”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然后迅恢复了平静。这个反应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在郑耀先这种阅人无数的老手眼里,一瞬的失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张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下半张脸。
“哦?有这种事?那得赶紧上报,让四哥派人去查。”张士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帮人是什么来路?黑市帮会的?”
“现在还不确定。但有一条线索很有意思——”郑耀先弹了一下烟灰,烟灰准确地落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火车站那个负责配合他们的调度员,叫顾长贵。他的弟弟叫顾长安,在咱们站里庶务科做事。而顾长安,刚才正好从你这里离开。”
张士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不是僵硬,是凝固——像一杯热水忽然被放进了冷库里,表面还没结冰,但温度已经降到了零点。他放下咖啡杯,又拿起,现杯里已经空了,又放下。这几个重复的动作花了他大概三秒钟的时间,而这三秒钟正是他在飞计算应对策略的时间。
“顾长安?”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睡袍的下摆擦着镜片,动作很慢,“他是庶务科的办事员,平时帮我跑跑腿、送送文件。他哥哥顾长贵在火车站当调度员这件事,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什么三号仓库的事。耀先兄,你的意思是,顾长贵卷进了一个盗取鬼子军需物资的案子里?”
他的反问很聪明——他承认了自己和顾长贵之间隔了一层关系,也承认了知道顾长贵在火车站工作,但把一切定性为“不知情”。如果郑耀先手里没有其他证据,这个回答几乎可以算天衣无缝。一个副站长不可能对下属远房亲属的行为负责,这个逻辑无论说到哪里都站得住脚。但郑耀先今晚来,本来就不是为了用证据砸倒他。
“我没说你知道。”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很平和,“我今天来,也不是代表站里,而是以个人的身份来跟士兄交个底。行动组盯这条线已经盯了好几天了,从法租界一直盯到沪北旅社,从沪北旅社盯到火车站调度室。这条线上的每一个关节,行动组都了如指掌。如果这些人真的动手,行动组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不是去抓人,而是去接管行动。”
张士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住了。他没有看郑耀先,而是盯着杯底残留的咖啡渍,目光里有一种快演算的痕迹。
“接管?”他轻声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对。不管组织这次行动的人是谁,他的初衷都是好的——打击鬼子的军用物资,破坏清江行动的后勤补给。从抗日的角度来说,这件事该做。但问题在于,这种规模的行动如果在上海站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进行,一旦出了纰漏,鬼子宪兵队的报复会波及整个上海站。到时候不光行动的人跑不掉,站里那些完全不知情的弟兄也会跟着遭殃。”郑耀先吸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张士,“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这件事既然已经被行动组现了,那就不妨顺势而为。行动照样执行,但由行动组来负责现场指挥和善后。不管这批药品最后落到谁手里,只要鬼子追查不到,上海站就安全。至于功劳嘛——谁组织的,功劳还是谁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进了张士的眼睛里。那一刻,两个男人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郑耀先在说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做的,我不揭穿你,但你得把行动的控制权交出来。张士在听他知道多少?他能证明多少?如果我不交,他会怎么做?
房间里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钟。收音机里的日语广播还在继续,播的是一则关于南洋战事的新闻。张士站起身来,走到收音机旁边把它关掉了。然后他走到书桌前,背对着郑耀先,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耀先兄,你刚才说这件事不管是谁组织的,初衷都是好的。那我问一句——如果组织这件事的人跟你不是一条线上的,他的功劳被行动组接管之后,还会被如实记录吗?还是会像顾顺章的那些情报一样,到了重庆就变成了别人名下的东西?”
顾顺章。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像一颗被按了很久终于引爆的定时炸弹。顾顺章是中统叛徒,曾经把一份关于郑耀先的情报通过何传霖传递出去,最后被特高课安全甄别查了个底朝天。那件事之后,军统内部有人暗地里议论——郑耀先是不是故意把顾顺章的情报渠道暴露给了特高课,借日本人的手除掉了中统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这个传言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但它在某些人的心里扎了根,尤其是毛人凤那条线上的人。张士在这个时间点上提到顾顺章,等于在告诉郑耀先——你那些“接管行动、如实记录”的漂亮话,我不会全信。你整人的手段,我见过。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他走到书桌前,和张士并肩而立,也看着窗外。窗外是静安寺路空旷的街道,煤气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路灯的光晕摇成了一地碎影。
“顾顺章的事,是特高课的安全甄别查出来的,不是我个人操作的。如果你对那件事有疑问,可以去问山本,或者去查安全甄别的原始档案。但有一点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确实不会给任何人留后门。因为我不喜欢给敌人留后路,也不喜欢给内鬼留余地。”他偏过头,看着张士的侧脸,“但我也不会抢别人的功劳。苏州河这批药品,不管是谁策划的,只要他愿意配合行动组完成这次行动,在最终报告里,策划分就写他的名字。但前提是——安全第一。上海站的安全,高于任何人的个人功劳。”
张士依然看着窗外,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松动。他转过身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两个玻璃杯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在公共租界的洋行里买到的正品,不是黑市上的仿货。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郑耀先,一杯自己端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