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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子弹的缺口(第3页)

“巡捕的月薪是多少?”

“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捕月薪大概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法币之间。吉拉尔是法国人,薪水高一些,但也不会过三百。他每个月在玛丽身上花六百到八百,相当于他月薪的两到三倍——还不算他自己的日常开销。”宋孝安把纸条推过来,“六哥,这笔钱的来源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用钱养着吉拉尔。”郑耀先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每个月固定存入,金额在六百到八百之间波动。这个波动幅度不大,说明给钱的人不是按单次任务结算,而是长期包养。他在法租界巡捕房的位置对谁最有价值?”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吉拉尔负责的片区正好覆盖了荣记巷和咱们商行所在的这一片。他的职责包括夜间巡逻、盘查可疑人员和登记外来人口。如果有人想长期监视这一带而不被巡捕房干扰,买通吉拉尔是最直接的办法。而且吉拉尔在巡捕房干了十五年,对法租界的每一条弄堂、每一个门牌号都了如指掌,他本身就是一个活地图。买通他,等于买通了这一整片区域的眼睛。”

“能查出给钱的人是谁吗?”

宋孝安摇了摇头“存款单上只写存钱人的名字,不会写钱的来源。吉拉尔本人不会主动交代——一旦承认了,他的饭碗就砸了,可能还要吃牢饭。”

“那就让他自己把钱吐出来。”郑耀先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行动报告表格,翻到背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张简图——法大马路酒吧的位置、吉拉尔巡逻路线的起止点、玛丽租住的公寓地址。他在三个地点之间画了两条连线,交叉在一个点上面。“吉拉尔每个月的五号存钱,说明他在月初拿到钱。那给钱的人一定是在月底或月初跟他接头。接头的地点不会在巡捕房,也不会在玛丽的公寓——这两个地方都有其他人的眼睛。最可能的地点是在他夜间巡逻的路上,找个没人的巷子,一两分钟就能完成交接。”

宋孝安盯着那张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六哥,你画的这个交叉点,跟昨晚荣记粥铺老荣头说的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出现的位置很近。都在这一片。”

郑耀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地图,那个交叉点恰好就在荣记巷北口往西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一栋废弃的货栈后面。那里白天没什么人,晚上更是漆黑一片,是个交接情报或现金的好地方。

“今晚赵简之去跟徐秋影吃饭。你跟我去这个地方蹲一晚。”郑耀先在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吉拉尔昨晚值了夜班,按巡捕房的排班规律,他今晚应该是休息。但我们在酒吧那边安排一个眼线,如果吉拉尔出现在酒吧,说明他今晚确实没事。如果他不去酒吧,那就说明他有别的事——比如,见一个不该见的人。”

宋孝安点头答应。他看了看表,时针指向下午四点。“六哥,还有一件事。关于你说的那个眉骨上有疤的人。”

“有线索了?”

“不算线索,算一条死胡同。”宋孝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左边眉骨上确实有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疤痕。但照片背面盖着一个蓝色的章——“死亡注销”。“这个人叫马德胜,以前是76号行动队的,去年十月在闸北跟咱们的人交火时被打死了。尸体是徐百川亲自确认的,错不了。老孙头看到的那个眉骨有疤的人,不是马德胜。”

郑耀先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马德胜眉骨上的那道疤又粗又深,像是被钝器砸出来的,边缘不规整。这种疤痕的辨识度很高,修鞋老孙头的视力没问题的话,不会看错。所以那个在巷口转悠的人,确实不是76号的马德胜。

但也可能是另一个眉骨上有疤的人。上海滩几百万人口,脸上带疤的人数不胜数,但能让人专门记住、并且出现在敏感地段的人,绝不会是普通路人。

“马德胜这条线先放着。今晚的重点是吉拉尔。”郑耀先把照片还给宋孝安,“你安排一个兄弟去酒吧蹲守,找脸生的人,不要用情报组的熟面孔。吉拉尔在巡捕房干了十五年,对法租界的熟面孔都门儿清。”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装着电报稿的铜钮扣,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份关于日军情报安全制度的加密电报稿今晚就要出去,报地点安排在了法租界霞飞路上一家白俄人开的电料行后院。那家电料行的老板是个白俄流亡者,跟军统有一份默契——他的电料行后院有一部电台,军统的人偶尔会去借用,每次用完给他二十块大洋。这不是军统的常规报点,而是宋孝安在两年前展的一条备用电台线,除了郑耀先、宋孝安和那个白俄老板,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报员是军统上海站的通讯组长林育之,一个学无线电出身的广东人,手指修长,报度极快,一分钟能拍出一百二十个码。但今晚的报,郑耀先不打算让林育之来拍。

他决定自己拍。

不是因为信不过林育之——林育之是通讯组的人,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忠诚度也经过了多次考验。但这份电报稿的内容涉及日军情报安全制度的全面分析,其中的细节如果被通讯组的人看到,就等于在上海站内部又多了一个知道郑耀先“对日军情报系统了如指掌”的人。每多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郑耀先会报。他在特高课的通讯培训中学过标准的日式报手法,每分钟可以稳定拍八十个码,够用但不快。白俄电料行的电台是一部德国造的德律风根短波机,功率足够覆盖到重庆。他需要做的只是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约定的地点,用约定的频率把电报出去。

傍晚六点半,郑耀先离开商行,坐了一辆黄包车去霞飞路。临行前,他在西装内袋里多放了一把备用手枪——一支德国造的瓦尔特ppk,体积比勃朗宁小一圈,但精度更高,近距离射击的散布不过五厘米。今晚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电报、蹲守吉拉尔、等赵简之从徐秋影那边带回来的消息。在多重任务交织的夜晚,多一把枪比少一把枪要好。

黄包车在霞飞路上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郑耀先付了车钱,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一百米,拐进了一条窄巷子。电料行的后门就在巷子深处,门上没挂牌子,只有一个褪了色的门牌号码。

他用三长两短的节奏敲了门。半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和一头乱蓬蓬的白。白俄老板用带着浓重斯拉夫口音的英语说了句“请进”,然后把门拉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

后院是一间堆满了电子管和线圈的工作间,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气味。角落里用帆布盖着一部电台,帆布揭开来,露出亮的黑色机箱和黄铜旋钮。郑耀先检查了电台的电源线和天线接头,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坐在电台前,戴上耳机,把频率调到约定的波长。他从铜钮扣里取出那张油纸电报稿,摊开在桌上,用一支小铅笔在稿纸上标注了每一段之间的拍间隔。

他的手指按在电键上,开始报。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后院的空间里回荡,白俄老板已经退到了前店后门的位置,背对着工作间抽烟。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报的时候,他从不靠近。

一千九百八十二字的电报稿,郑耀先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完。中间因为手法不够熟练,有两个地方重复拍了一次。完最后一个字符后,他摘下耳机,把油纸稿折回铜钮扣里,用桌上的酒精棉球擦了擦电键上的手指印,又把电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重新盖上帆布。

他从后院出来的时候,白俄老板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接过茶杯,没喝,道了声谢就从后门离开了。

晚八点,郑耀先回到商行,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衣,把勃朗宁和瓦尔特都检查了一遍弹药,然后和宋孝安一起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摸到了荣记巷北口那栋废弃货栈的后面。

货栈已经废弃了三年,大门用铁链锁着,但侧墙有一扇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木窗框也朽了一半。郑耀先和宋孝安从窗户翻进去,落脚的地方堆着一些霉烂的麻袋,踩上去软绵绵的。货栈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粗大的木柱子撑着房梁,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上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

两人选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这里可以看到窗外巷子里的动静,同时也能从另一边的窗户观察到货栈大门口的情况。郑耀先靠墙坐下,把瓦尔特ppk从枪套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宋孝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军用匕,刀身涂了黑漆,不会反光。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巷子里没有任何动静。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走过,爪子在青苔上留下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巡捕换岗的哨声,尖锐而短促,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吹了一下哨子然后又立刻捂住了。

“六哥,”宋孝安压低声音,“吉拉尔今晚会不会不来?”

“耐心等。”郑耀先的声音更轻,像是只动了嘴唇没动声带,“他每个月的五号存钱,现在是月中,不一定会在今晚交接。但那个眉骨上有疤的人在附近出没过两次,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一带。如果他是来见吉拉尔的,那他们见面的频率可能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密。”

话音刚落,巷子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鞋底和青石路面接触的节奏很慢——不是巡捕那种有规律的巡逻步,也不是路人那种匆匆赶路的步。这个脚步声停顿了两次,每次停顿大约三到四秒,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郑耀先把瓦尔特握紧,右手拇指按在保险上,做好了随时推开保险的准备。宋孝安已经屏住了呼吸,他的身体贴在墙壁上,像是融进了墙体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货栈窗外大约五六米的地方。郑耀先从墙角的一个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个人在货栈门口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应该是一支烟和一盒火柴。火柴划燃的瞬间,橘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郑耀先看到了他的左眉骨。

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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