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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梦文学>风筝奇案 > 第95章 子弹的缺口(第2页)

第95章 子弹的缺口(第2页)

“六哥,十一月那批一百二十八都还了。但是十二月那批——”他咬了咬牙,“五十七子弹我没还。”

“没还的子弹在哪里?”

“在我宿舍床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赵简之的声音闷闷的,“六哥,这批子弹不是我私吞的。我是准备给行动组的弟兄们做备用弹药。上个月咱们在闸北跟76号的人撞上,老周的枪打了一半就没子弹了,差点被吴世宝的人活捉。回来以后我就想,不能把所有的备用子弹都放在仓库里——哪天接到紧急任务,仓库那边一时半会提不出来,弟兄们就得拿着空枪上阵。”

郑耀先听完了赵简之的解释,没有火。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这次没急着点,而是用烟的一头在桌面上轻轻磕着,出沉闷的嘟嘟声。

“简之,我信你。”他把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但不是因为你说的话,而是因为我认识你这些年,知道你的为人。你贪财不好色,贪杯不误事,从来没在物资上动过一分一毫的手脚。这批子弹你留下来给弟兄们做备用,出点是好的。”

赵简之松了一口气,肩膀刚刚往下塌了半寸,郑耀先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肩膀绷紧了。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没有跟我说。如果我知道你留了备用子弹,在张士和徐秋影面前我就会用另一套说辞,而不是临时编一个刘大柱送子弹的故事。现在徐秋影已经查到了入库单的窟窿,她下一步就会查刘大柱。刘大柱在十一月二十号那天晚上到底在哪里?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如果有人去找刘大柱核实,他怎么回答?”

赵简之的脸色沉了下来。刘大柱是行动组的老队员,跟了他三年,嘴严手硬,是信得过的兄弟。但正因为他信得过,他在张士面前才顺口用了刘大柱的名字。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徐秋影或者张士的人去找刘大柱问十一月二十号晚上的事,而刘大柱说那晚他在家睡觉没去过仓库——那郑耀先在张士面前说的就全成了假话。

一份关于子弹去向的假话也许不是大事,但郑耀先在安全甄别规程里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说一件事对组织的欺骗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漏洞。一个亲手为帝国陆军情报机构设计了安全制度的人,如果在自己站里被证实说了谎——哪怕只是一个关于子弹的小谎——他在戴笠心中的信誉就会像一块被敲过的瓷器,表面上还是完整的样子,但拿起来对着光一看,裂纹全都在。

“简之,两件事。”郑耀先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马上去找刘大柱,把入库单的事跟他交代清楚。口径是这样的——十一月二十号晚上,刘大柱替你把子弹送回了仓库。到了仓库现老方在睡觉,他就把子弹箱子搁在了货架上,因为他不识字不会填入库单,所以没有签字。这句话里有真有假,刘大柱确实不识字,这个细节是真的,所以经得起查。”

“第二。”他弹了弹烟灰,“把你床底下那五十七子弹全部拿出来,今天下午送回仓库。不要一次性还,分三批。第一批二十,你找老方当面点验入库,这次一定要让他签字。第二批二十,让刘大柱去还,也签字。剩下的十七,找一个平时跟行动组没有直接往来的人去还——最好是情报组或者机要室的人——让仓库那边觉得这批子弹是从不同渠道汇集回来的。这样入库单上会有三个不同的经手人签名,看上去像是确实有零散归还的情况,而不是一次性补窟窿。”

赵简之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油布上画着路线图。“六哥,为什么要分三批?”

“因为如果你一次性把五十七全部还回去,入库单上的数字跟应还的数字正好对上,那就等于不打自招——这五十七子弹之前确实没有入库。分三批还,数量有零有整,经手人各不相同,看起来就像是之前归还的时候因为交接混乱,有些子弹入了库没签字,现在陆续补回来。这不是在堵窟窿,是在把窟窿变成一笔正常的糊涂账。”

赵简之恍然大悟。他用力点了下头,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又被郑耀先叫住了。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比子弹更重要。”

赵简之转过身来。

“昨晚你跟徐秋影约了吃饭,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今晚七点,法大马路红房子西餐厅。她说正好也想找我聊聊。”

“正好也想找你聊聊。”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来徐秋影想聊的,不止是子弹。”

赵简之挠了挠头“六哥,今晚我跟她见了面,到底该聊到什么程度?你昨天给我的那四个点——反应度、眼神飘忽、话题引导、追问动机——我都记住了。但说实话,我老赵不是干这种精细活的料。万一她聊到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我怎么办?”

郑耀先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但没有急着给赵简之答案。他把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狭窄的天井,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墙壁,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午后的阳光只能照到天井的上半截,下半截常年不见光,砖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徐秋影是个什么样的人?”郑耀先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赵简之想了想“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档案科那间屋子一年四季拉着窗帘,她坐在里面翻那些泛黄的卷宗,活像个守着墓地的老姑婆。站里的老人说,从来没见过她笑。但也有人说,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对谁笑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简之挠了挠头,“反正我没见过。六哥,你问这个干嘛?”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笑?”郑耀先转过身来,“一个从来不笑的人,如果对某个人笑了,说明这个人在她心里跟别人不一样。反过来也一样——徐秋影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说明她不信任任何人。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坐了两年,经手了所有人的秘密,却从来没出过事——你觉得她靠的是什么?”

赵简之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靠的是。。。不站队?”

“恰恰相反。她不站任何人的队,就是最大的站队——她站的,是戴老板的队。”郑耀先把烟点上,烟雾在午后的光影里拉出一缕淡蓝,“徐秋影的档案在194o年之前是空白,戴老板亲自过问过她的档案,说没有问题。你想想,什么人能让戴老板亲自看档案?一个普通的档案科科长,档案却有一年的空白,戴老板不但不追查,反而亲自替她背书——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徐秋影的身份,不是我们能问的。”

赵简之瞪大了眼睛“六哥,你的意思是——她是戴老板的人?直接向戴老板汇报的那种?”

“不一定直接汇报。但她一定有一条直达重庆的渠道。这条渠道不用经过上海站,甚至不用经过局本部的情报处。”郑耀先弹了弹烟灰,“她在上海站这两年,表面上是管档案,实际上是在替戴老板盯着上海站的每一个人。四哥的、我的、张士的、你的——所有人的档案她都看过,所有人的秘密她都掌握。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有人出了格,她的报告就会直接出现在戴老板的桌上。”

赵简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徐秋影打过的所有交道——每次都是公事公办,每次都是冷冰冰的几句话,每次她都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页已经翻完了的档案。他以前以为那是她的性格使然,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监视者的目光。

“那我今晚还跟她吃什么饭?”赵简之有些烦躁地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摔,“六哥,你说她的身份这么特殊,我坐在她面前,连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边摆。”

“正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你才要去。”郑耀先在赵简之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平,“徐秋影主动约你吃饭,不是为了跟你拉家常。她手里一定有东西,而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些东西亮给你——或者通过你亮给我——说明她有自己的盘算。也许是戴老板那边有了新的指示,也许是她在上海站现了什么需要行动组配合的事。不管是什么,这顿饭你必须去吃,而且要认真吃。”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赵简之。

赵简之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三行字

“她说,你就听。多听少说。

她问,你就答。答七分留三分。

她不说,你也不问。沉默是今晚最好的武器。”

赵简之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六哥,那子弹的事她要是问起来呢?”

“子弹的事,不要主动提。如果她问——你就把刚才我编的那套说法用上。刘大柱送子弹,老方值夜班睡着了,入库单漏签。记住,不要说太多细节。谎言最容易从细节里露出马脚,所以你的回答要模糊、要简短、要带着一种‘这种小事你也值得问’的不耐烦。越是做出不在乎的样子,她越不会深究。”

赵简之点了点头,把这三条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穿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行动组办公室里,把赵简之拆开的那堆枪零件一个一个地装回去。他的手很稳,每一个零件都准确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复进簧入槽,套筒上轨,击针归位,弹匣卡榫扣紧。三十秒后,一支完整的勃朗宁手枪重新出现在油布上,像是从来没有被拆开过一样。他从桌上捡起一个弹匣推进握把,拉了一下套筒,空仓挂机“咔哒”一声卡住。然后他按下空仓挂机释放钮,套筒复位,击锤落下,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手枪被他装进了腋下的枪套里。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确保枪套的轮廓不会印在衣料上。

下午三点,宋孝安回来了。

他带回了关于法租界巡捕吉拉尔的最新情报。他去了法大马路那家酒吧,找到了吉拉尔的那个相好——一个叫玛丽的法国女人。玛丽三十出头,金碧眼,在酒吧做女招待兼卖唱,每天晚上唱三法国香颂,赚的钱不够她买一双好丝袜。但她手上戴着一块瑞士梅花表,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是真货。

“吉拉尔的工资养不起这块表和这条项链。”宋孝安坐在郑耀先对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我让情报组的人查了玛丽的银行账户——她在法商汇理银行有一个私人户头,过去半年里一共存入了四千法币。存钱的时间很有规律,每个月的五号,准时存入六百到八百不等。存钱人是吉拉尔本人,柜台的存款单上有他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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