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到了头车装甲汽车的侧面。装甲汽车上的鬼子兵正在用车顶的重机枪朝土坎方向盲目扫射,子弹打进芦苇荡里,把芦苇的穗子打得漫天飞舞,白色的絮状物在车灯光柱里像下雪一样飘着。他们没有注意到车侧面贴上来了一个人。赵简之把集束手榴弹的拉火索扯开,白色的细线从木柄里抽出来,拉火管里的摩擦药被点燃,出一声极轻的嗤响。延迟三秒。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他把集束手榴弹塞进了装甲汽车前轮和挡泥板之间的缝隙里。三。
他转身就跑。
手榴弹爆炸了。不是一颗,是前后两颗同时炸响——赵简之带的另一个人炸掉了尾车装甲汽车的后轮。两声爆炸几乎叠在一起,冲击波把公路上的碎石和尘土掀起来,在车灯光柱里形成两团迅膨胀的灰白色烟团。头车的右前轮被炸飞了,轮毂砸在路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滚出去十几米远。车身的右前角猛地往下一沉,底盘磕在路面上,火星四溅。装甲汽车像一条断了腿的狗,歪在公路正中间,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尾车的情况一模一样——左后轮被炸烂,车身斜横在公路上,把退路也堵死了。
六辆卡车被钉死在两辆瘫痪的装甲汽车之间。弯道太窄,路面宽度只够一辆卡车勉强通过,头尾一堵,中间的车进退不得。
土坎上的机枪没有停。两挺捷克式继续向卡车的驾驶楼和车斗倾泻火力。帆布车篷被子弹撕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武器箱。鬼子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子弹扫中,挂在车栏板上;有的跳下来之后躲在车轮后面,举着步枪朝芦苇荡里胡乱射击,枪口的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徐秋影冲出去了。
她从砖窑里冲出去的时候,郑耀先正在换弹匣。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从窑门另一侧窜了出去——不是跑,是贴着地面窜,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只在草丛中穿行的猫。她的右手握着集束手榴弹,左手的手腕上缠着怀表的链子,表盘在月光和枪火中一闪一闪的。
她冲向的是尾车装甲汽车。赵简之炸掉的是它的后轮,车身斜横在公路上,车顶的重机枪还在响——原来的机枪手被土坎上的机枪干掉了,但装甲车里面又爬出来一个鬼子兵,操起了重机枪,枪口转向了砖窑的方向。子弹打在砖窑的窑口上方,碎砖和泥土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溅了郑耀先一脸。郑耀先没有缩头。他把托卡列夫的枪口从窑门缝隙里伸出去,对准了装甲汽车顶上的重机枪手。五十米,手枪,移动目标,夜战。他没有瞄准头部。他瞄准的是那个鬼子兵肩膀上方十厘米的位置——重机枪的枪身。
枪响了。子弹打在重机枪的机匣盖上,火星溅起来,在夜色中像一朵小小的焰火。子弹没有穿透机匣,但冲击力让重机枪猛地跳了一下,鬼子兵的手指从扳机上滑脱了。他低下头去看机匣盖上的弹痕——就在这一瞬间,徐秋影冲到了装甲汽车的侧面。
她贴在车身上。装甲汽车的侧面是射击死角,车顶的重机枪打不到这个位置。她把手榴弹的拉火索扯开,嗤的一声轻响。延迟三秒。她的右手握着手榴弹的木柄,左手的手腕上,怀表的秒针正在走向最后一格。她在临澧训练班练过成千上万次投弹——三十米固定靶,五全中。移动靶,五四中。但训练班没有教过她,在真实的战场上,在枪声和爆炸声震得耳膜疼、硝烟呛得眼睛流泪、手心里全是汗的情况下,延迟三秒是多久。一秒。两秒。她没有数到三。她把集束手榴弹从装甲汽车侧面那个被赵简之炸烂的后轮位置塞了进去——那里有一个被冲击波撕开的铁皮豁口,豁口里面是油箱的位置。
然后她转身往回跑。她没有按照训练班教的“投弹后立刻卧倒”——因为她不是投弹,是塞弹。塞进去之后如果不跑出爆炸范围,冲击波会把她也撕碎。她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坐办公室管档案的人。布鞋底踩在公路碎石上,出密集的摩擦声。她跑出去大概二十米的时候,身后的装甲汽车油箱被集束手榴弹引爆了。
不是一声爆炸。是两声。第一声是手榴弹本身的爆炸,第二声是油箱被引爆后的爆燃。一团橙红色的火球从装甲汽车底部腾起来,火球膨胀的度比人眨眼还快,瞬间吞没了整辆车。冲击波以火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公路上的碎石被掀起来,像霰弹一样朝四面八方射出去。徐秋影被冲击波推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公路上。碎石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趴在公路上,脸贴着碎石路面。怀表的链子从她手腕上松脱了,表摔在离她手边一尺远的地方,表壳的银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郑耀先看到了她摔出去的整个过程。但他没有冲出去。不是不想,是不能。砖窑的机枪位是整个伏击圈的火力支撑点之一,他如果冲出去,机枪手会分心,火力会出现缺口。他咬着牙把托卡列夫的枪口从徐秋影身上移开,对准了第三辆卡车的方向。
佐佐木不在驾驶楼里了。第三辆卡车的副驾驶门敞开着,驾驶楼的座位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在车灯的光里反射出黏稠的光泽。佐佐木不见了。郑耀先的枪口快扫过公路——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从第三辆卡车后面踉踉跄跄地移动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那个身影的右臂垂着,肩膀位置的衣袖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是深黑色的。左手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在朝土坎方向瞄准。
郑耀先的枪口移过去。准星对准了排水沟边缘那个露出半截的身体。左手持枪,佐佐木是左撇子。不,不是左撇子——他的右肩被郑耀先第一枪打烂了,只能用左手。一个右肩被七点六二毫米子弹击穿的人,左手的枪法会打多少折扣?
郑耀先扣下了扳机。枪响了。子弹打在排水沟边缘的石头上,火星溅起来,石头碎屑崩了佐佐木一脸。佐佐木的头猛地缩回了排水沟里。没打中。五十米距离,手枪,夜战,对一个只露出半截身体的目标,第一枪没打中是正常的。郑耀先没有开第二枪。他从窑门里窜了出去。
他跑的不是直线。他跑的是一个不规则的折线——左前方三步,突然变向右前方,再变向左前方。这是他在军统训练班里被教官用实弹打出来的本能。跑直线的人,在敌人的枪口下就是活靶子。跑折线的人,敌人很难预判你的下一个落点。他的布鞋底踩在公路的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膝盖弯曲,重心压低,左手保持平衡,右手握枪,枪口始终指着排水沟的方向。
佐佐木从排水沟里探出了枪口。枪响了。子弹从郑耀先右耳旁边不到一拳的距离飞过去,他听到了弹头压缩空气的那种尖锐的嘶声。他没有停,甚至没有眨眼睛。他的脚步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变向了——从右前方猛地折向左前方。佐佐木的第二枪打在了他刚才如果不变向就会到达的位置上,碎石路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灰白色尘花。
五十米的距离,郑耀先用了不到六秒跑完。他扑进排水沟的时候,膝盖撞在沟沿的石头上,疼得他半边腿都麻了。但他没有感觉到疼——身体在极度应激状态下会自动关闭痛觉。排水沟里很窄,不到一米宽,沟底的淤泥散着腐臭的气味,水面上漂着枯叶和垃圾。佐佐木靠在沟壁上,右手垂着,整个右肩和右臂被血浸透了,军装的布料贴在身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的左手握着枪,枪口指着郑耀先。
郑耀先的枪口也指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排水沟里安静得能听见淤泥里的水泡破裂的声响。远处的枪声和爆炸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生的事。月光从公路那边照过来,照在佐佐木的脸上。他的战斗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剃得青的头皮。颧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薄地抿着。脸上全是血和泥土,但眼睛是亮的。不是恐惧的亮,是一种郑耀先在很多鬼子兵眼睛里见过的亮——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不愿意闭眼的那种亮。
“鬼子六。”佐佐木开口了。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咬字很清楚。“果然是你。”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枪口对准佐佐木的左眼。两个人隔着一支枪的距离。
“你在上海北站,跟我的人做了个手势。”佐佐木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右肩的剧痛让他的笑容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表情。“我知道你在告诉我,你来了。我看到了。我来了。”
郑耀先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觉到了扳机面的防滑纹路。托卡列夫的扳机行程很短,击点很清晰。只要再往下压不到两毫米,撞针就会击底火。
“你在等什么?”佐佐木的声音变得沙哑了。血从他的右肩涌出来,顺着军装的布料往下淌,滴在排水沟的淤泥里,出黏稠的滴答声。“开枪。”
郑耀先没有开枪。他伸出左手,握住了佐佐木左手里的枪管。佐佐木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松。两个人握着一把枪,枪口夹在他们之间,不知道该指向谁。郑耀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佐佐木的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佐佐木的左手没有力气了。不是不想反抗,是右肩流失了太多血,全身的力气都随着那些滴在淤泥里的血一点一点流走了。
枪到了郑耀先手里。他把佐佐木的枪插进自己腰间,然后把自己右手的托卡列夫交到左手。枪柄从右手换到左手的过程只用了一瞬间,枪口始终没有离开佐佐木的头部。
他用左手握着托卡列夫,枪口抵在佐佐木的眉心。佐佐木的眼睛没有闭。他看着郑耀先,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郑耀先扣下了扳机。枪声在排水沟里被压缩成一声闷响。佐佐木的后脑勺撞在沟壁上,然后整个人往一侧歪倒,脸埋进了排水沟的淤泥里。淤泥漫过了他的半张脸,水面上泛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然后慢慢地散开了。
郑耀先从排水沟里站起来。他的膝盖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从潜伏到冲刺到近身搏斗,肌肉里的乳酸在突然放松之后涌了上来。他把托卡列夫换回右手,退出弹匣看了看——还剩三子弹。他把弹匣插回去,拉动套筒,把下一子弹推进枪膛。
公路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头尾两辆装甲汽车都被炸毁了,头车还在燃烧,橙色的火焰蹿起来两三米高,把整条弯道照得如同白昼。六辆卡车的驾驶楼全部被机枪打成了筛子,帆布车篷被子弹撕成了布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鬼子兵大部分在伏击起的头三十秒内就被机枪和花机关解决了,剩下的几个躲在车轮后面负隅顽抗的,被赵简之带人从侧面摸过去用手榴弹解决掉了。
郑耀先从排水沟里走上来的时候,赵简之正蹲在头车旁边,用刺刀撬一个弹药箱。他的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汗水在黑灰上冲出一道一道的沟,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鼻梁上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他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汗,黑灰被抹成了一片花。
“六哥,佐佐木呢?”
“死了。”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没有问细节,只是把那箱撬开的弹药箱推过来。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七点七毫米口径,九二式重机枪用的。整箱整箱的弹药,码得整整齐齐。
宋孝安从土坎上跑下来,手里拎着那挺打红了枪管的捷克式。枪管冒着的热气在月光下像一缕透明的烟。他的眼窝比出时更深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六哥,清点过了。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弹药暂时没数完,大概有上百箱。”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郑耀先。信封上印着日文的“极密”字样,封口已经被挑开了。郑耀先抽出里面的文件,借着燃烧装甲车的火光快扫了一眼。是一份调拨清单,上面列着这批武器的最终目的地——苏北,佐藤联队。以及沿途的兵力部署、补给站点、联络暗号。还有一份苏北地区的扫荡计划概要。
郑耀先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公路。燃烧的装甲车,被打成筛子的卡车,码得整整齐齐的武器箱,散落在地上的弹壳在月光和火光中泛着黄铜色的光。二十五个人,一个不少。赵简之脸上熏着黑灰在撬弹药箱,宋孝安抱着打红枪管的机枪在喘气。
徐秋影。
郑耀先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他看到了她——坐在一辆卡车的脚踏板上,背靠着车轮,正在用一条从鬼子兵身上撕下来的绷带缠自己的右手。右手的手背被碎石崩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公路的碎石上。她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左手用力一拉,扎紧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壳上多了一道凹痕,是摔在公路上磕的。她用手指擦了擦表壳上的泥土,打开表盖看了看——表还在走。
郑耀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徐秋影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淤泥被汗水冲出了几道痕迹,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远处装甲汽车燃烧的火光。
“手怎么样?”
“破了点皮。”她把怀表递过来。“表没坏。还给你。”
郑耀先没有接。他看着她手腕上被表链子勒出的一道浅浅的红印,看着她右手手背上那道被绷带缠住的伤口,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了之后、正在慢慢平息的灼热。
“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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