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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月圆(第2页)

郑耀先知道,佐佐木的车队出了。

狗不是被人吓停的。是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通过地面传到狗的爪子上,狗感觉到了,所以停了。他在上海码头执行任务的时候观察到过这个现象——重型卡车车队经过的时候,地面会有一种人感觉不到但狗能感觉到的震动。狗会先叫,然后突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夹着尾巴往后退。

车队从江阴码头出,到桑家渡,大概需要一个钟头。

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把公路照得越来越亮,亮到能看见路面上被车轮碾碎的干牛粪,能看见路边水沟里映着月亮的碎影。夜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芦苇的穗子互相摩擦着,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气声说话。芦苇荡深处有什么东西扑棱了一声——是一只夜鸟,被什么惊着了,扑着翅膀飞起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线,又落进了另一丛芦苇里。

郑耀先的眼睛始终盯着公路的东边。他的身体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侧卧,左肘撑地,右手搭在腰间的枪柄上。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快一个钟头了,左胳膊肘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衣服摩擦的声音,关节轻微的咔嗒声,甚至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可能被夜风送进不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徐秋影也没有动。她蹲在窑门另一侧,姿势比郑耀先更难受——膝盖弯曲,重心压在小腿上,时间长了小腿会麻,然后失去知觉。但她连重心都没有换过。她的眼睛盯着公路,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右手始终握着集束手榴弹的木柄,手指的关节因为握得太久而微微泛白。

两个机枪手更是一动不动。主射手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食指伸得笔直,没有碰扳机——这是训练有素的表现。不击的时候,手指绝不能搭在扳机上,防止走火。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只让胸口微微起伏一点点。副射手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备用弹匣,眼睛盯着主射手的后脑勺,等着他出需要换弹匣的信号。

整个砖窑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只有远处芦苇荡的沙沙声,和偶尔从江阴方向传来的、被夜风切成碎片的模糊声响——不知道是狗又叫了,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郑耀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走神的空白,是一种高度专注状态下的空白——所有的感官都打开到了最大,但所有的思维都被压缩到了最简。没有回忆,没有预想,没有如果,没有万一。只有眼睛看到的公路,耳朵听到的声音,手指触到的枪柄。公路。声音。枪柄。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狗叫。是动机的声音。

很远。远到如果不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如果不是耳朵已经适应了长时间的寂静,根本不可能听到。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扇动翅膀。声音从东边来,贴着地面传过来,被芦苇荡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点点钻进郑耀先的耳朵里,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举起了左手。手掌张开,五指伸直。这是“全体注意”的手势。

砖窑里的四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徐秋影的手指握紧了手榴弹木柄。机枪手的手指弯过来,轻轻搭在了扳机上。副射手把备用弹匣从左手换到右手,放在主射手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柴油机沉重的突突声,汽油机轻一些的嗡嗡声,还有轮胎碾压碎石路面的咯吱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东边的夜色里压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沉。

车灯的光柱出现了。

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是先看到了远处桑田上方的天空亮了一块——那是车灯的光被雾气和水汽散射形成的漫射光。然后光柱本身从弯道东边的桑田后面转了出来,一根白色的光柱在夜色中扫过,切开雾气,切开月光,直直地刺向天空。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三根光柱交错着晃动,把公路两侧的桑田和芦苇荡照得忽明忽暗。

郑耀先的眼睛死死盯着弯道的入口。

第一辆车从桑田后面转出来了。

不是装甲车。是一辆三轮摩托车,车上坐着三个鬼子兵。驾驶员戴着风镜,车斗里的鬼子兵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机枪的枪口指着公路前方,随着摩托车的颠簸上下晃动。后座上的鬼子兵端着步枪,刺刀在车灯的光里反射出冷冽的白光。

尖兵。

摩托车以很慢的度驶入弯道。车斗里的鬼子兵转动着机枪,枪口扫过芦苇荡,扫过桑田边缘,扫过砖窑的方向。郑耀先感觉到那道光柱从窑门的缝隙上方扫过去,像一把白色的刀从他头顶掠过。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睛。机枪手也没有动。徐秋影也没有动。砖窑里四个人像四块石头。光柱扫过去了,没有停留。

摩托车驶过了弯心,开始加。动机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从小心翼翼的低吼变成了顺畅的运转声。它没有现任何异常。桑田还是桑田,芦苇荡还是芦苇荡,砖窑还是一堆废墟。

摩托车驶出了弯道,从砖窑前面五十米的公路上开了过去,车灯的光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变成了两点小小的光点,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尖兵过去了。但这只是开始。尖兵的任务是提前搜索路线,跟车队主体之间会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个距离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太远了起不到预警作用,太近了就失去了尖兵的意义。以佐佐木的习惯,尖兵跟车队主体之间的距离应该在一公里左右。

郑耀先的左手再次举起来,握拳。这是“准备”的手势。

砖窑里四个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浅。机枪手的食指贴紧了扳机,枪托抵在肩窝里,腮帮子贴着枪托,眼睛通过准星瞄着公路上的预瞄点——弯道出口那一段最窄的路面,车队经过那里的时候必须减到最慢。徐秋影把手榴弹的拉火索又检查了一遍,白色的细线从木柄里露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根银丝。她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拉火索的拉环,左手握着手榴弹的木柄,手腕上的怀表链子轻轻晃了一下。

公路的东边,动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响得多,不是尖兵那种摩托车轻便的突突声,是重型卡车柴油机那种沉重而缓慢的咆哮,一下一下地捶在空气里,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夜色中喘着粗气。声音里还混着别的动静——装甲汽车特有的那种汽油机的尖锐嘶吼,以及轮胎碾压路面时碎石被挤开又弹回的密集声响。

车灯的光柱出现了。不是三根,是一片。一大片白光从弯道东边的桑田后面漫过来,把整片桑田的上空都照亮了。然后光柱本身一根接一根地从桑田后面转出来——最前面是两辆摩托车,并排行驶,车斗里的机枪枪口分别指着公路左右两侧。摩托车后面是一辆装甲汽车,车身是灰绿色的,车顶上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机枪手半截身子露在车顶外面,双手握着机枪的握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装甲汽车后面是六辆卡车,车斗用帆布蒙着,帆布下面鼓鼓囊囊的,是弹药箱和武器箱的轮廓。每辆卡车的驾驶楼顶上都有一个鬼子兵端着步枪警戒。最后一辆是装甲汽车,跟头车一模一样的配置,车顶上的重机枪指着车队后方的公路。

六辆卡车,两辆装甲汽车,头尾各一辆,加上前后的摩托车护卫。标准的鬼子运输队战斗队形。佐佐木把他在特高课学到的战术用到了极致。

车队驶入了弯道。度慢下来了。头车装甲汽车的驾驶员踩着刹车,车身的重心往前倾了一下,轮胎碾过弯道路面上的碎石,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顶上的重机枪手转动着枪身,枪口扫过芦苇荡,扫过桑田,扫过砖窑。光柱从砖窑的窑门缝隙上方扫过去,白色的光把窑门里面的碎砖和枯草照得雪亮。这一次光柱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大概长了一秒。不是现了什么,是重机枪手在转弯的时候习惯性地对可疑目标多做了一瞬间的瞄准确认。光柱移开了。

郑耀先的手指搭上了托卡列夫的枪柄。他的呼吸停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极度专注状态下自己停的。他的眼睛通过窑门的缝隙盯着弯道出口,瞳孔里映着车灯的白光。

第一辆装甲汽车驶过了弯心。第二辆。第一辆卡车。第二辆。第三辆。卡车蒙着帆布的车斗从砖窑前面经过,距离不到五十米。他甚至能听见帆布下面武器箱互相碰撞出的轻微金属声。第四辆卡车。第五辆。第六辆。

最后一辆装甲汽车驶过了弯心。车顶上的重机枪手背对着砖窑,枪口指着车队后方。他的后脑勺在车灯的光里清清楚楚,钢盔的轮廓,耳廓的形状,甚至后颈上被钢盔带子勒出来的一道红印都能看见。

车队全部进入了弯道。从第一辆装甲汽车进入弯道到最后一辆装甲汽车驶过弯心,郑耀先手腕上没有表,但他的身体里有一座钟。这座钟在他进入潜伏状态时就开始走了。心跳,脉搏,眼睑眨动的频率,都是这座钟的刻度。他在心里数着——从第一辆车露头到现在,大约一百零三下心跳。一下心跳大概零点八秒。八十多秒。一分半钟。跟宋孝安计算的时间基本吻合。

他的左手猛地攥成了拳头。这是“准备完毕”的暗号。但这个暗号不是给砖窑里的人看的——砖窑里的人都盯着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暗号是给他自己下的。

他从窑门的缝隙里探出了托卡列夫的枪口。枪口对准的不是装甲汽车,不是卡车,不是摩托车上的机枪手。枪口对准的是第二辆卡车和第三辆卡车之间的位置。按照鬼子运输队的编队习惯,指挥官的车通常位于车队中部,既不在最前面也不在最后面,这样前后都能照应。佐佐木会在哪一辆车里?摩托车上不可能,装甲汽车上视野太暴露也不可能。他会坐在某一辆卡车的驾驶楼里,跟驾驶员并排。

第二辆和第三辆卡车之间,是整支车队的正中心。

郑耀先的枪口微微移动着。车灯的光柱在弯道里交错扫过,把公路照得雪亮。第二辆卡车的驾驶楼从砖窑前面驶过,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鬼子兵,怀里抱着步枪,钢盔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不是佐佐木。佐佐木不会坐在副驾驶上抱着步枪——那不是指挥官的位置。

第三辆卡车驶过来了。郑耀先的枪口跟随着它的驾驶楼移动。驾驶员是一个年轻的鬼子兵,脸圆圆的,嘴唇上留着一小撮胡子,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车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这个人的侧影映在驾驶楼的后窗上——戴着战斗帽,帽檐压得很正,下巴的线条很硬,坐姿笔直,不像其他鬼子兵那样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晃动。他的头微微侧着,正在跟驾驶员说着什么。侧脸映在后窗上,颧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薄地抿着。

佐佐木。

郑耀先的手指扣住了扳机。准星对准了驾驶楼后窗上的那个侧影。五十米的距离,手枪,移动目标,隔着驾驶楼的后窗玻璃。这一枪的难度有多大,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托卡列夫的七点六二毫米子弹穿透汽车后窗玻璃没有问题,但玻璃会改变弹道。子弹穿过玻璃的瞬间会生偏折,偏折的角度取决于玻璃的厚度、入射角、子弹的度和自旋。任何一点计算之外的偏差,都可能导致这一枪打中的是座椅靠背,而不是佐佐木的后脑。

他没有时间计算。他的身体替他算了。

枪响了。

托卡列夫的枪口喷出一团橙色的火焰。枪声在砖窑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震得窑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子弹穿过五十米的距离,穿过第三辆卡车驾驶楼的后窗玻璃,玻璃上炸开一个白色的弹孔,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子弹穿过玻璃后微微偏折,穿过座椅靠背的薄铁皮,穿过座椅里面的棕丝填充层——

击中了佐佐木的右肩。

郑耀先看到了。在枪响之后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看到驾驶楼后窗上那个侧影猛地往前一倾,然后向右侧歪倒。没有打中头部。玻璃的偏折让他这一枪从后脑偏到了右肩。但七点六二毫米子弹在五十米距离上的冲击力,足以把一个人的肩膀连骨头带肉全部打烂。佐佐木就算不死,右臂也废了。

枪声就是命令。

土坎上的捷克式轻机枪响了。不是一挺,是两挺——宋孝安把备用机枪也架上了。两挺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像两把烧红了的镰刀,从车队头部和尾部同时割过去。头车装甲汽车顶上的重机枪手还没来得及把枪口转过来,就被一梭子子弹从侧面扫中,身体挂在车顶上晃了一下,然后软塌塌地滑了下去,一条胳膊挂在车顶边缘,手指还在抽搐。第二梭子扫向第一辆卡车的驾驶楼,挡风玻璃瞬间碎成了渣,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住了,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哀鸣。

赵简之从桑田里冲了出去。他带着三个人,四个人分成两组,每人怀里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他们没有跑直线,而是按照预先演练过的路线,借着车灯光柱的交错和机枪火力的掩护,从装甲汽车的射击死角里摸过去。赵简之冲在最前面,身体压得很低,脚步很快,粗布鞋底踩在公路的碎石上出细碎的声响,被机枪的咆哮完全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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