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一夜没有合眼。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把行动方案又默念了两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弄堂里传来倒马桶的车轱辘声和卖豆浆的吆喝声。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推门出去。
赵简之和宋孝安住在仓库后面的两间偏房里。郑耀先走到赵简之门口,敲了两下。赵简之披着衣服出来,眼睛还带着睡意,看到郑耀先的脸色,立刻清醒了。
“六哥,出事了?”
“阿珍不见了。”郑耀先说,“昨天晚上我去米店后面接她,偏房空了。地上有男人的皮鞋印,巡捕房制式的那种。我怀疑是周明带人把她弄走了。”
赵简之的脸色变了。“周明?他怎么会知道阿珍在米店后面?”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郑耀先说,“昨天白天我只跟你和宋孝安说过阿珍的新藏身点。你俩不会漏出去。阿珍自己走的可能性不大,她要是想跑,前天晚上就不会跟我去米店。还有一种可能——陈郎中。”
赵简之皱起眉头。“陈郎中关在后院,门口有人看着。他怎么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不用自己传。那个看守的小干事,你了解多少?”
赵简之愣了一下。“小干事叫何顺,是行动组去年秋天招的人,苏北人,平时话不多,做事还算老实。我让他看守陈郎中,是因为他手脚干净,不爱打听。”
“不爱打听的人,未必不会被收买。”郑耀先说,“你把他叫来,我有话问他。”
赵简之出去了一会儿,带着何顺进来。何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看上去确实是一副老实相。他站在郑耀先面前,双手垂着,眼睛看着地面。
“何顺,”郑耀先的语气很平静,“昨天你看守陈郎中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何顺摇头。“没有。昨天一整天,只有赵副组长和宋组长来看过一次。没有别人来。”
“陈郎中跟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何顺想了一下。“他问我几点了,问了两回。别的没说什么。”
“你昨天有没有离开过后院?比如去吃饭、上厕所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你?”
何顺说:“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让厨房的老李帮我看了半刻钟。我去后面巷子里解了个手,回来的时候老李还在门口坐着。”
郑耀先盯着何顺的眼睛。何顺的目光没有闪躲,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紧张的表现,但不一定是在说谎。人在被问话的时候都会紧张。郑耀先换了一个问题:“你昨天去后面巷子解手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巷子里走动?”
何顺想了想。“有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推着车过去了。别的没注意。”
郑耀先没有再问下去。他让何顺回去,然后对赵简之说:“你留意一下何顺。不要打草惊蛇,但这两天不要让他单独接触陈郎中。换宋孝安的人去看守。”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又问:“宋孝安呢?”
“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巡捕房那边盯周明。”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回到办公室,把行动方案从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阿珍失踪这件事打乱了他的节奏,但他不能停下来。他决定按原计划让赵简之去春和烟纸店盯着,自己则去军统站找一个机会打开徐秋影的档案柜。
上午九点多,郑耀先换了一身衣服,出了仓库。他步行走到霞飞路,在离春和烟纸店隔了两个门面的地方找了一家茶馆,上了二楼,靠窗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春和烟纸店的正门。烟纸店的门脸不大,一扇玻璃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春和烟纸”四个字。门口摆着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放着香烟和火柴。店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这个老头郑耀先昨天没有见过。赵简之昨天说店里有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今天换成了一个老头。郑耀先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玻璃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从烟纸店门口经过,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然后继续往前走。郑耀先注意到这个人在系鞋带的时候,右手在柜台下面的一个缝隙里塞了什么东西。他塞完东西站起来,往霞飞路东边走了。郑耀先没有动,他继续喝茶。又过了十分钟,烟纸店里的老头站起来,走到柜台外面,弯腰在下面摸了一下,然后回到店里。老头的手里多了一个纸片,他看了一眼,把纸片收进了衣袋。
郑耀先放下茶杯,付了茶钱,下楼出了茶馆。他没有去春和烟纸店,而是沿着霞飞路往东走。刚才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往东走了,郑耀先想看看他去哪里。他走了大约一百步,看到前面那个灰布长衫拐进了一条弄堂。郑耀先跟进去,弄堂里很窄,两边是石库门的后门。灰布长衫走到第三扇后门前面,敲了三下,门开了,他闪了进去。郑耀先记住了这扇门的位置——霞飞路后面第三条弄堂,从东往西数第三扇后门,门框上面有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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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继续跟进去。他退出了弄堂,回到霞飞路上。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春和烟纸店确实是一个情报中转站。有人往柜台下面的缝隙里塞东西,店里的人定时去取。这个流程跟军统的联络点运作方式很像,但春和烟纸店是特高课的点,运作方式却跟军统一样,这说明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情报网络是模仿军统的方式建立的。模仿得越像,越不容易被发现。
郑耀先回到仓库的时候,赵简之已经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今天上午他在春和烟纸店对面看到那个穿黑旗袍的女人又去了一趟,这次她没有拿布包,进去待了两分钟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往公董局的方向走了。
“公董局。”郑耀先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沈若兰在公董局做翻译,那个穿黑旗袍的女人往公董局走,很可能就是沈若兰。如果沈若兰今天又去了春和烟纸店,说明她跟春和烟纸店之间的联系很频繁。频繁的联系意味着情报量大,或者有紧急的事情。阿珍失踪可能跟这件事有关——沈若兰从徐秋影那里拿到了阿珍的新地址,通过春和烟纸店传给了周明,周明带人去抓了阿珍。
郑耀先把他的推断跟赵简之说了一遍。赵简之听完,拳头攥紧了。“六哥,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去把春和烟纸店端了,把周明抓来审。”
“不行。”郑耀先说,“春和烟纸店是特高课的点,我们动了它,佐佐木立刻就会知道是军统干的。他会报复,而且会加速转移沈若兰和徐秋影。我们要的是把整个网络连根拔起,不是只拔一根草。我已经想好了,让76号去动春和烟纸店。”
赵简之愣了一下。“76号?他们跟特高课是一伙的。”
“名义上是一伙的,实际上不是。”郑耀先说,“李士群跟佐佐木之间有矛盾。佐佐木看不起76号的人,李士群也防着特高课。如果76号发现春和烟纸店是特高课瞒着他们在法租界设的联络点,李士群会怎么想?他会觉得特高课在法租界有自己的渠道,不需要76号。这对李士群来说是一种威胁。他会去查,查到了就会拿这件事去跟日本人讨价还价。到时候特高课和76号互相咬起来,我们就有了时间。”
赵简之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怎么让76号知道?”
“我已经写了一封信。”郑耀先从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模仿陈郎中的笔迹,说春和烟纸店是特高课的联络点。你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把信送到76号门口。不要直接交到黄烈手里,放在门房的信报架上就行。76号的人每天会去取信。”
赵简之接过信封,揣进怀里。“我今天下午就去办。”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上午在春和烟纸店看到的细节又回想了一遍。那个往柜台缝隙里塞东西的人,穿灰布长衫,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不像普通人。他进了弄堂第三扇后门之后就没有再出来。那扇后门后面是什么地方,郑耀先不知道,但他记住了位置。如果以后需要,他可以去查。
下午两点,郑耀先出了仓库,往军统站的方向走。他今天要去档案科,看看徐秋影在不在,以及档案柜的锁是什么样子的。他走到军统站所在的办公楼附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街对面的一家书店里站了一会儿。书店的橱窗正对着绸缎庄门口。他看到张士超的黑色轿车不在,说明张士超今天没有来站里。这是一个好机会。
郑耀先从书店出来,穿过马路,从绸缎庄旁边的弄堂绕到办公楼后门。门卫认识他,点了点头。他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档案科门口,门关着。他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脚步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徐秋影在。
郑耀先没有立刻进去。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进去待了两分钟,然后出来。他回到档案科门口,抬手敲门。
“进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徐秋影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她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档案,旁边放着一杯茶。她看到郑耀先,微微点了一下头。
“六哥,今天又要查什么?”
“不查什么。”郑耀先说,“昨天那份行动组联络点清单,我回去想了想,有几个地址对不上。我想再看一眼。”
徐秋影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面。郑耀先跟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徐秋影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郑耀先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档案柜里面的东西。柜子里分了三层,上面两层放的是各种档案卷宗,最下面一层放的是几个铁皮盒子。徐秋影的手伸向中间那一层,抽出了昨天那个薄薄的卷宗。
就在她抽出卷宗的时候,郑耀先注意到最下面一层的一个铁皮盒子被碰了一下,盒盖微微移动了一点,露出里面的一角。那个铁皮盒子是深绿色的,跟其他几个灰白色的盒子不一样。徐秋影把卷宗递给郑耀先,然后关上了柜门。她关柜门的时候,目光又往柜子里扫了一眼,跟昨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