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远比预定时间早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郑耀先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情报处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关于苏州河沿岸排查进度的工作周报。电话是周济民从警务处政治科值班室打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急促——他说警务处刚刚接到通知,韩专员的车队已经过了真如镇,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法租界地界。随行车辆从原定的四辆减少到了三辆,其中一辆在昆山附近抛锚,被迫留在原地等待维修。抛锚的恰好是原定由陆中乘坐的那辆备用车,所以陆中现在和韩明远同乘一号车,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上,一路从昆山聊到了真如。
这个意外的变故打乱了郑耀先原本设计的部分计划。他原本预计韩明远会刻意与陆中保持距离,让陆中自行前往警务处会合,这样徐百川就有机会在移交程序开始前单独接触陆中,试探他对反制材料的态度和打算。但现在陆中全程和韩明远同车,这意味着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韩明远已经有充足的时间向陆中面授机宜,告诉他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材料可以交哪些材料必须销毁。陆中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不会再有任何动摇和犹豫——韩明远已经在车后座完成了对他的心理加固。
但郑耀先只用了不到五秒钟就调整了应对方案。韩明远提前到达虽然压缩了准备时间,却也打乱了他自己精心编排的剧本——他原本应该在下午两点整准时出现在警务处门口,由张士在门口迎接,然后在一众警务处官员的见证下以标准程序走进三楼会议室。现在他提前到达,张士可能还在半路上,警务处的欢迎仪式也没来得及布置,甚至会议室里可能还没有打扫干净。这个混乱的窗口期正好可以让徐百川以站长的身份抢先一步在非正式场合下见到韩明远,在欢迎仪式和官样文章的寒暄还没有开始之前,先把军统上海站关于张士通敌嫌疑的正式报告递到韩明远手上。正式的公文在非正式场合递交,本身就表明了徐百川的态度——他不打算走正常程序,因为他知道正常程序已经被毛人凤的人把控了,走程序就是在给张士留销毁证据的时间。
郑耀先立刻用情报处外勤专用的暗语传呼系统给宋孝安了一条讯息,让他马上通知徐百川赶往警务处,不要等到下午两点,现在就出。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有签的苏州河排查周报,照常签了字交给周济民分到各处室,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龙井,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穿上大衣,对办公室里的外勤交代了一句自己去法租界圣母院路做例行巡查,便推门走出了情报处。
他不能公开出现在警务处,但他必须知道那间会议室里生的每一件事。所以他没有直接去警务处,而是去了距离警务处大楼不到两百米的一家法式咖啡馆。这家咖啡馆的二楼靠窗座位正好可以看到警务处大楼的正门和侧门,宋孝安已经安排了一名军统的观察员坐在那个位子上,带着一本法国画报和一架藏在画报下面的徕卡相机,每隔五分钟换一张底片。郑耀先从咖啡馆后门的货梯直接上了三楼——三楼是咖啡馆老板的私人住所,老板是个退役的法国外籍军团老兵,和军统没有任何关系,但宋孝安用每月二十块大洋的租金从他手里租下了三楼临街的那个小房间作为备用观察点。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和一架固定在窗边的蔡司望远镜,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警务处大楼的正门和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将望远镜调到合适的焦距。警务处大楼是一栋五层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上爬满了冬季干枯的常春藤,正门口的四根多立克柱廊在晨光中投下沉重的阴影。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黑色的轿车,最前面那辆挂着军统局本部的白色车牌,车门上有一道不太显眼的泥浆痕迹——那是京沪公路昆山段特有的红褐色泥土,与上海周边的灰黑色泥浆完全不同,说明这辆车确实是从南京方向长途跋涉而来的,正是韩明远的座车。另外两辆分别是警务处政治科的公务车和张士的私人座驾——张士已经到了,比郑耀先预想的要快。
望远镜的视野里,警务处大楼正门口站着一小群人。最前面的是韩明远——郑耀先虽然从未与韩明远直接见过面,但宋孝安之前从警务处档案室调取过韩明远的照片,照片上那张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的脸和眼前望远镜里这个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站姿笔挺如军人的中年男子完全吻合。韩明远的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脸上的表情沉稳而冷静,看不出长途奔波的疲惫。他身旁站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瘦高男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箱,正是机要秘书曹旭。两人身后是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腰间别着美制柯尔特手枪,站姿标准的跨立姿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子四周。而站在韩明远对面与他握手寒暄的人正是张士。
张士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配暗红色领带,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热情而不失分寸,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他的肢体语言极为放松——握手时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尊敬,松开手后自然地退后半步给韩明远让出通道,同时侧身对曹旭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如果郑耀先不知道背后的真相,单看这一幕会觉得张士是在真诚地欢迎局本部派来的督察专员,态度端正,举止得体,完全符合一个副站长应有的职业素养。但他知道张士的演技越好,心里的算盘打得就越精——张士提前到达警务处守在门口等着韩明远,就是为了抢在徐百川之前完成这个看似无害的初次寒暄,用热情和专业的第一印象给韩明远留下好感,让韩明远在接下来的调查中至少不会一开始就把他当成敌人。
徐百川还没到。郑耀先在望远镜里仔细搜了一遍院子里的人群,没有看到徐百川的身影。警务处的正式欢迎人群也还没有出来——韩明远的提前到达显然让警务处方面有些措手不及,门口的岗哨刚刚才跑进去通报,估计政治科的英籍官员还在楼上整理领带。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从街道拐角处转出来停在警务处门口。车上下来的人是陆中。陆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呢子大衣,领口翻得不太整齐,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的状态与张士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不是从韩明远的车里下来的,韩明远的一号车后排只有两个座位,韩明远和曹旭已经占满了,陆中被安排在第二辆车上,和两名警卫挤在一起。到达时韩明远和张士已经站在门口寒暄了,没有人注意到第二辆车里下来的陆中。他在冷风中站了两三秒钟,拉了拉大衣的领子,然后独自一人从侧门走进了警务处大楼,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望远镜里这个短暂的画面告诉郑耀先一个重要的信息韩明远在车里对陆中面授机宜可能确有其事,但那更像是交代公事而非保护自己人。陆中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的孤独感和被抛弃感,从他下车时那个拉衣领的小动作里暴露无遗。他还是毛人凤的人,但毛人凤的人已经不再把他当成自己人了。韩明远和张士才是同一辆车上的人。
几分钟后警务处政治科科长麦克格雷带着两名助手从大楼里匆匆走出来与韩明远握手致意,一群人在门口短暂交谈了几句便转身走进了大楼。院子里的警卫开始指挥车辆停放,韩明远的两名武装警卫留了一人在门口站岗,另一人跟随进入了大楼。张士在跟进去之前特意回头往街上扫了一眼——这个动作在望远镜里被放大得极为清晰,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在郑耀先所在的咖啡馆三楼窗口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他不可能看到窗帘后面的望远镜,但那个扫视的动作暴露了他的警觉——他知道有人在暗中看着他,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具体在哪里。
张士等人进入大楼后大约过了五分钟,又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道另一头驶来停在警务处门口。这一次下车的是徐百川。徐百川穿的是军统上海站站长的正式制服——深蓝色呢料中山装,左胸佩戴青天白日徽章,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没有带随从,自己开车来的,下车后先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警务处大楼的灰色外墙,迈步走了进去。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练情报官员特有的从容——他是故意晚到几分钟的。徐百川不需要抢在张士前面迎接韩明远,因为他的身份是站长,是韩明远在这栋楼里需要正式拜会的军统上海站最高负责人。韩明远作为督察专员,在法理上是来协助军统上海站进行内部纪律审查的,他的调查工作需要得到站长的事权配合。徐百川晚到几分钟不是在摆架子,而是在用到场的时间差重新设定会议室里的权力关系——他不是被韩明远召见的,他是来监督韩明远工作的。
郑耀先从望远镜前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韩明远进入大楼十二分钟后,一辆警务处的公务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的是周济民。周济民现在是以情报处外勤的身份在警务处档案室进行常规文件调阅,这是一个正常的工作安排,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一个76号情报处的秘书出现在警务处有什么问题。他夹着一个公文包走进大楼,路过三楼时会经过会议室门口,可以看到会议室里的一些基本情况。郑耀先安排他这个时候去警务处就是为了在移交过程中获得来自内部的实时观察,同时周济民还带着一部微型相机,如果运气够好能拍到会议室里的一些关键画面。
怀表的指针一分一秒地往前走。警务处的会议室里此刻正在生什么,郑耀先看不到,但他可以通过已经掌握的情报准确推演出其中的大致进程。韩明远进入会议室后先会与警务处政治科官员进行简短的礼节性会谈,感谢警务处对调查工作的支持;然后进入正题——陆中作为前任调查负责人会当面向韩明远汇报过去一个多月以来他对军统上海站内部纪律问题的调查成果,包括他搜集到的所有材料、证人证言和物证清单。这个环节是整个移交程序的核心,也是张士和徐百川争夺的焦点。张士会以移交见证人的身份要求所有材料在移交过程中必须制作完整的目录清单,每份材料都要由陆中、韩明远和他本人三方签字确认——这是标准的档案移交程序,目的是保证材料的完整性和连续性。但张士的小心思在于他可以利用这个签字程序知道陆中手里到底有哪些材料涉及到他本人。徐百川会以站长的身份要求查看移交目录中所有涉及军统上海站现役人员个人档案的内容,理由是站方需要对涉及现役人员的内部调查保持知情权,这是站长的职权所在,韩明远无法拒绝。两人在移交目录上就会展开第一轮暗斗。
而在这番暗斗的更深层,整个案件的核心悬念尚未揭开——陆中的材料里究竟有多少指向郑耀先通共的证据,韩明远会如何处理这些证据,以及徐百川在反制材料的掩护下能否成功阻止这场调查进一步向他的生死兄弟郑耀先逼近。这些问题的答案将随着会议的推进一点点浮出水面。
怀表指针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警务处门口再次出现了一辆车——是佐佐木的特高课行动队专车,车身两侧印着特高课的樱花徽标,车顶上竖着一根短波天线。佐佐木没有亲自来,下车的是一个穿着便装的鬼子特务少尉,带着一名翻译直接走进了警务处大楼。郑耀先认出那个少尉是佐佐木手下负责涉外联络的宫崎俊雄,专门处理与租界当局之间的外交协调事务。宫崎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警务处绝非偶然——山本和宫本一定是从警务处内部渠道得知了韩明远提前抵达的消息,派宫崎来现场跟进安德森案中涉及张士的部分,确保移交过程中任何与安德森案相关的信息都能第一时间反馈给特高课。
宫崎进入大楼后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周济民从大楼里出来了。他没有直接走向咖啡馆,而是按照日常工作的路线先去了街对面的一家文具店买了一叠信纸,然后又绕到隔壁的邮局假装寄了一封信,最后才沿着街道往76号方向走去。路过咖啡馆时他在门口停下来系鞋带,趁机将一个卷成细条的小纸卷塞进了门框下方石砖缝里。郑耀先在楼上看到这一幕后没有急着下去取,而是继续观察警务处大楼的动静,等到街上没有可疑人员之后才下楼从后门绕到前门将那卷纸条取了出来。
纸条是周济民用极细的铅笔写的蝇头小字,内容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是干货。会议室里目前在场的共七个人——韩明远和曹旭,徐百川和张士,陆中,警务处政治科科长麦克格雷,以及一名负责会议记录的政治科秘书。陆中向韩明远提交了整整三个铁皮档案箱的材料,其中两个箱子装的是关于军统上海站内部纪律问题的调查材料,包括数名现役人员涉嫌违纪的记录和证据;第三个箱子标注为绝密,陆中汇报说这个箱子里装的都是关于情报处副组长郑耀先涉嫌通共的调查材料,包括他收集到的多份可疑行为记录以及与中共地下党联络点济世堂药房有关的全部文件。韩明远当场没有打开第三个箱子,而是让曹旭将绝密箱单独放到会议室角落的保险柜里,说这个箱子的内容需要等其余材料移交完毕后再单独审理。徐百川当场表示了异议,认为郑耀先是军统上海站的核心骨干,对他的任何调查都应该在站方监督下进行,不能私下审理。韩明远以调查纪律为由驳回了徐百川的要求,说督察室有权对涉案人员进行独立审查。两人在这一点上僵持了大约三分钟,最后是麦克格雷打圆场说绝密箱暂时封存在警务处保险柜里由警务处作为中立第三方保管,等双方达成一致后再启封。
张士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异常积极,主动帮曹旭搬运档案箱,还主动提出可以加派人手协助韩专员整理材料。徐百川则始终保持着冷眼旁观的姿态,只在涉及军统上海站权益的问题上开口,其余时间不一言。纸条最后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宫崎进入会议室后没有参加内部会议,而是被麦克格雷请到隔壁的小会议室单独会谈,宫崎在会谈中明确询问了张士是否在移交现场以及韩明远是否已经掌握了张士在安德森案中的涉案证据。麦克格雷的回答不得而知。
郑耀先烧掉纸条后将灰烬碾碎散在墙角的盆栽泥土里。第三个绝密箱的存在对他来说不是意外——陆中调查了他这么久,手里肯定攒了不少黑材料,这些材料在专业人士眼里也许都是捕风捉影的碎片和间接推断,但在一个已经预先认定他有罪的调查者手中,碎片可以被拼成任何形状。韩明远把绝密箱单独封存而不是当场驳回陆中的调查结论,说明他至少准备认真对待这些材料,或者更糟——他准备用这些材料作为筹码在某个关键节点上与徐百川或者与他郑耀先本人做交易。韩明远是一个精于计算的人,他来上海的任务表面上是调查陆中和张士的内部纪律问题,但他同时也会尽可能搜集对戴笠派系不利的证据供毛人凤日后与戴笠博弈时使用。郑耀先是戴笠的心腹爱将,如果韩明远能坐实郑耀先通共的嫌疑,就等于在戴笠的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其政治收益远大于处理一个已经快要成为弃子的陆中。
接下来就看徐百川手里的反制材料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会议室里的权力天平了。徐百川需要在适当的时机将张士与藤田秘密会面的照片、匕登记卡以及安德森被杀当晚礼查饭店访客登记簿的签名页面这三份核心证据正式呈交给韩明远。最好的时机是当张士正在积极表现、试图以协助工作的姿态赢得韩明远好感的时候——徐百川只需要不动声色地把材料推到韩明远面前,然后说一句“韩专员,这里有份关于安德森案的补充材料,我觉得您在审理陆中特派员之前有必要先看一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就会在一瞬间翻盘。
郑耀先在咖啡馆三楼继续观察了大约一个小时,期间宋孝安从商行来了一条消息苏北根据地保卫部门通过紧急交通线传来了一条好消息——失踪交通员“水鬼”已于今天上午苏醒,生命体征稳定,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已经能够断断续续地说话。他交代了几个关键信息叛徒“鹤”在被击毙之前确实向特高课出卖了飞达照相馆和另外两处备用联络点,但金神父路孟老太太那个安全屋不在叛徒供出的名单里——那个地址是“鹤”从陆汉卿遗落在撤离途中的一本通讯录里私下抄去的,他还没来得及交给佐佐木就被击毙了。这意味着孟老太太的安全屋目前仍然是安全的,佐佐木还不知道金神父路的存在。另外“水鬼”本人在返回上海途中遭到了一队身着便衣的武装人员的伏击,他在交火中左肩中弹后跳入内河逃了将近两公里才昏倒在岸边被当地渔民现,伏击者不是特高课的人,从他们携带的武器——德制mp4o冲锋枪和日制南部手枪混装——来看更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的行动队。伏击地点靠近陆汉卿撤离路线的外围接应点,这说明关东军情报课可能也在追查中共地下党的交通线,他们的目标与特高课不同——特高课要抓中共地下党,关东军情报课则更想了解中共与苏北根据地之间的情报联络方式,以便日后策反或渗透。
郑耀先意识到这一现进一步印证了他之前对关东军情报课的判断——他们在上海的活动不仅仅局限于与军统、中统的情报交易,还在暗中渗透中共地下党的交通网络。藤田和他的手下同时对付三方势力利用陆中和谭正则渗透军统,利用未知渠道监控中统,同时派出行动队在郊区和内河伏击中共交通员。这种多方渗透的策略说明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野心远比山本的特高课更大——山本只是在打一场治安战,关东军情报课打的却是全面的战略情报战。这股势力如果继续坐大,未来对中共地下党的威胁将过特高课和76号。而现在关东军情报课正处于被特高课调查的微妙关头——藤田既要应对山本的追查又要维持情报网络的运转,精力和资源都被高度牵制,此时正是利用特高课和关东军之间的裂隙来反制关东军的最佳时机。
郑耀先派宋孝安带着他的具体指示立即返回商行通知赵简之,在原有的反制方案基础上增加一项内容将关东军情报课伏击中共交通员的情报以匿名方式通过警务处的渠道泄露给特高课。不用告诉特高课这些情报是哪里来的,只需要将伏击地点、时间、武器特征和伤者情况这些客观事实列清楚,以一名在河边目击了伏击经过并认出了关东军车辆号牌的匿名报案人的名义写一封举报信寄给佐佐木。佐佐木正在为安德森案和田中案焦头烂额,忽然收到一封关于关东军情报课在郊外伏击抗日武装的举报信,无论是真是假他都会去查——因为这对山本来说是一个在关东军面前占据主动的绝佳借口。山本可以在日本驻沪宪兵司令部面前指责关东军情报课在没有通报特高课的情况下擅自在上海周边开展武装行动,越权干涉了属于特高课管辖的反间谍事务。两个鬼子情报机构之间的裂痕会因此进一步扩大,这对上海所有抗日力量来说都是有利的。
警务处门口,徐百川的黑色轿车仍然停在那里,说明移交程序还在进行中。根据时间推算,徐百川应该已经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把反制材料交给了韩明远。一旦韩明远看到张士与藤田秘密会面的照片和匕登记卡的证据,会议室的格局就会生根本性的变化——张士会从移交见证人瞬间变成被调查对象,而陆中则可能因为关东军情报课的关系被再次卷入漩涡。两人都是毛人凤的人,韩明远会陷入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来上海是为了替毛人凤擦屁股,结果现需要擦的屁股比他预想的多了不止一倍。唯一能够全身而退的做法是对张士和陆中都启动调查程序,把两人的问题原原本本地写进调查报告呈送重庆。但他这样做就等于亲手替戴笠剪除了毛人凤在上海的两颗钉子,毛人凤在重庆收到调查报告时会是什么脸色,不用想也知道。
在咖啡馆三楼的黑暗中郑耀先看着远处警务处大楼的灯火通明,指尖在冰冷的窗台上轻轻叩击着与他的心跳完全同步的节奏。十几条战线的进展如同无数根蛛丝的振动同时汇聚到他这个小小的观察点里——张士绝密箱的封存、水鬼苏醒后提供的关键口供、佐佐木与关东军之间的矛盾激化、藤田在多方围堵下的焦头烂额、以及警务处三楼那间灯光明亮的会议室里正在被反制材料逐寸扭转的局面——所有方向都在按照他设计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虽然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在下一秒都可能因为某个无法预知的意外而彻底崩塌,但他此刻需要考虑的已经不是这场风暴会波及多少人,而是当风暴过后自己如何在被撕碎的力量版图中重新找到那个唯一正确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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