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随梦文学>风筝奇闻 > 第159章 风暴眼(第1页)

第159章 风暴眼(第1页)

韩明远抵达上海前最后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从凌晨四点那艘苏州河货轮的汽笛声中正式开始了。

郑耀先在76号情报处办公室的椅子上只浅眠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右手已经按在了腋下的枪套上,意识在零点几秒内从睡眠状态切换到了完全清醒——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本能,任何不属于夜间常规巡逻的异常声响都会触他的警觉系统。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步伐急促而沉重,军靴后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出清脆的咔咔声;后面的那个步子较轻但频率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在追赶前面的人。军靴的声音他认得——是佐佐木。佐佐木平时走路的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剑道高手特有的沉稳节奏,但今天早上的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那种急迫感透着不寻常。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细缝往外看。走廊里的顶灯还没开,只有墙角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佐佐木的身影在灯光中快穿过走廊直接推开了宫本办公室的门。宫本这个时间应该不在办公室——郑耀先记得清楚,宫本的专车在凌晨两点就离开了76号。佐佐木推了个空门后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朝楼梯口快步走去,边走边对身后的随从用日语急促地交代着什么。郑耀先只捕捉到了几个词礼查饭店、藤田、宪兵队、立刻封锁。这几个词拼在一起的意思非常明确——礼查饭店出了与藤田有关的新情况,佐佐木正在调集人马准备封锁某个区域。

安德森案件又有了新的变化,而且这个变化直接牵扯到了关东军情报课的藤田。郑耀先关上办公室的门回到桌前,迅将昨晚整理好的文件锁进档案柜,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完全清醒。今天本来就是韩明远抵达前的最后一天,各方势力都在抢在这个时间窗口关闭之前完成自己的布局,佐佐木天没亮就紧急出动说明藤田那边出了连特高课都没有预料到的突状况。这个突状况如果处理得好可以成为挑拨特高课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关系的又一个支点,但如果处理不好也可能将火烧到军统上海站乃至他本人身上——因为安德森案本身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谁沾上它谁就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周济民来得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紧张。他说警务处政治科的值班员凌晨四点半打了紧急电话过来,说礼查饭店又出事了——今天凌晨三点左右,饭店后巷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死者是关东军情报课驻上海联络处的日籍情报员田中健三,死因是后脑遭到钝器重击。田中健三是藤田的直属手下,也是案当晚在礼查饭店酒吧与安德森生争吵的那个中年男子——侍应生口中那个反复提到“文件”和“价格”的中国男子,其实不是中国人,而是田中以中国商人的伪装身份在酒吧与安德森接头。

现在田中死了,死在安德森被杀后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同一家饭店,而且是死在藤田即将被特高课盯上的节骨眼上。佐佐木凌晨紧急出动就是要赶在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到达之前封锁案现场。根据警务处值班员的说法,田中的尸体被现时面朝下倒在后巷的垃圾箱旁边,后脑的伤口呈放射状凹陷,法医初步判断凶器是一把铁锤或类似的钝器。死者身上的钱包和手表都在,没有被抢劫的迹象,但西装内袋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装的文件或物品被全部取走。田中的右手握成拳状,指甲缝里有少量皮肤组织和血迹,说明他在死前与凶手生过短暂搏斗并抓伤了对方的手臂或面部。更关键的是田中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与酒吧侍应生描述的“中国男子”左手腕上的伤疤特征完全吻合,从而确认了田中就是那个与安德森争吵的神秘接头人。

郑耀先立刻意识到这个现对整个安德森案件的调查方向会产生怎样的冲击。如果田中是特高课正在追查的与安德森争吵的接头人,而他又是藤田的直属手下,那就意味着安德森在死前正在与关东军情报课进行某种秘密交易。交易的标的物就是那份从安德森房间失踪的分析报告——田中按约定好的价格来买报告,但价格上出现了分歧,两人在酒吧大吵一架。田中的身份由此变得微妙起来——他既是安德森被杀的嫌疑人之一,又是关东军情报课驻上海联络处的重要情报员,现在他自己也成了一具尸体。这个链条的复杂程度已经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它指向的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的一场清洗——藤田在安德森案曝光后为了自保,派人干掉了田中这个直接经手人,以切断所有能指向自己的证据链。

郑耀先让周济民立即去警务处政治科跟进田中健三案件的最新进展,重点确认案现场有没有找到田中手机里的文件或文件残片、佐佐木封锁现场后有没有与藤田方面的人生冲突。同时他给宫本的机要秘书小林打了个电话用日语询问礼查饭店的情况是否需要情报处派人协助。小林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说宫本顾问已经在赶回76号的路上了,山本课长也被紧急叫醒,整个特高课行动队都在往礼查饭店方向集结。郑耀先从电话中判断佐佐木的行动规模远比警务处通报的要大——特高课几乎出动了全部外勤力量,这在过去几个月里都是没有过的。

挂了电话之后郑耀先在脑子里快推演着田中健三被杀对整个棋盘的影响。田中死了,藤田和关东军情报课在安德森案中的角色就会进一步暴露。但如果山本顺着藤田这条线继续往下挖,就会现谭正则的通敌证据中也有关东军情报课的影子,而谭正则牵连着陆中,陆中牵连着毛人凤,毛人凤牵连着军统局本部的派系斗争——这条线如果被山本全部捋清,军统在上海的地下网络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曝光风险。所以不能让山本无限制地深挖下去,必须在适当的节点引导调查方向,让山本觉得案子已经查到了足够定罪的层面就可以收手了,而不是继续往上追溯。

引导山本的调查方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替罪羊。田中健三已经死了,他身上的嫌疑可以承担大部分责任;藤田虽然还活着,但作为关东军情报课的正式情报官,他的涉案会让山本在处理时有所顾忌——关东军和海军系统之间的矛盾是日本军方内部的老问题,山本不会轻易为了一个刑事案去触碰关东军的势力范围。最理想的替罪羊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与安德森案有直接关联,身份级别足以承担主犯的罪名但又不会牵扯出更高层的人物,并且能让山本在结案时获得足够的政治收益。这个人只能是张士。

把张士锁定为替罪羊,对郑耀先来说同时解决两个问题——既帮山本完成安德森案的结案,又帮军统上海站清除了内部最大的隐患。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在韩明远抵达之前将张士与安德森和田中健三之间的关系彻底坐实,让韩明远明天下午到达时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结论,而不是一个还在调查中的悬案。

上午八点宫本赶回76号时脸色比窗外的天空还要阴沉。他召集情报处和行动队在会议室开了一个紧急的短会,用极为简洁的日语通报了田中健三被杀的情况,然后直接宣布了山本课长的几项紧急部署即日起礼查饭店周边两个街区内实施戒严,所有进出人员必须出示特高课签的通行证;特高课技术室对安德森和田中两起案件的物证重新进行统一的技术鉴定,重点比对凶器痕迹和现场纤维残留;情报处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关东军情报课驻上海联络处全部人员的背景调查,包括藤田及其直属手下的活动规律和资金往来;行动队负责对张士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现其与藤田或任何关东军情报课人员接触立即拘捕。宫本的语气比平时更加冷硬,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被压制的怒意——田中健三作为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死在特高课正在调查的案件中,关东军方面不但没有主动通报反而试图掩盖,这让宫本感到了来自日军内部另一派系的公然挑衅。

会后郑耀先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将紧急会议的内容整理成任务清单分配给他手下的三名外勤。让周济民带一组人去工部局警务处档案室调阅藤田在上海的全部公开活动记录,让另外两人分别去虹口和杨树浦的调查站点搜集关东军情报课人员的日常活动情报。人手撒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正好用来处理那批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的文书工作——荣记货栈调查报告的最终修订版、圣母院路无线电干扰补充报告以及昨晚连夜起草的情报处与行动队配合机制的分析报告。他将三份报告按优先级排列在桌面上山本要求的荣记货栈调查报告最紧迫,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安德森案匕来源补充报告次之,宫本已经催过一次了;配合机制报告是应对李士群内部调查的武器,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递交上去而不是贸然呈送以免显得太过刻意。他决定先完成荣记货栈报告的最终修订再处理剩下两项。

荣记货栈调查报告的核心论点在之前的版本中已经建立——袭击者被定性为活跃于苏州河沿岸的民间抗日武装,军统上海站可能提供了有限的情报支持但并非直接行动方。最终修订版需要补充的是这支队近期的活动轨迹以及特高课其他监视点面临的安全威胁评估。他从档案中找出了乔四上次侦查时附带记录的另外几处可疑地点——曹家渡码头以北废弃造船厂、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浮码头,以及俘虏口供中提到的第三个监视点真如镇外废弃砖窑。在报告中他用极为专业的地图标注和地形分析描绘了这三处监视点各自的安全薄弱环节,建议特高课加强这些地点的防御配置以防类似的袭击事件再次生。这份建议从表面看是在替特高课着想,实际上是在为军统上海站提供一份详细的特高课监视点安全评估报告——赵简之拿到这份评估后就能知道哪些目标是容易下手、哪些是需要重点规避的硬骨头。

修订完荣记货栈报告后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周济民从警务处打来电话汇报了一个紧急情况警务处政治科的英国籍科长麦克格雷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的内容直接指控张士是安德森被杀案的主谋,并附上了三份证据材料的目录——张士领用的那把费尔拜恩-赛克斯匕的武器登记卡副本、案当晚礼查饭店后门访客登记簿上张士的签名页面照片,以及一张张士与田中健三在虹口某茶馆秘密会面的远景照片。匿名信警告警务处如果不在二十四小时内对张士采取拘留措施,同样的材料将会被抄送上海各大中英文报纸。

这封匿名信不是郑耀先安排人写的。他让周济民仔细询问警务处值班员信是通过什么渠道送到的,值班员说是今天早上七点在政治科办公室门缝下面现的,信封上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件人信息。信纸用的是法租界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的普通信笺,信的内容是中文,字迹工整但明显是用左手写的——笔画的起笔处有轻微的抖动,收笔处力度不均,这是右手惯用者刻意用左手书写时留下的典型特征。左手书写的匿名信无法通过笔迹比对追溯到写信人,这个手法说明写信者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

能在这个时间点投递这封匿名信的人,其信息掌握程度令人警觉。张士的匕登记卡是军统上海站的内部档案,除非写信者能够接触到军统内部的文件管理系统,否则不可能知道这把匕的存在和编号。礼查饭店访客登记簿的签名页面照片更是只有接触过警务处档案室原始卷宗的人才能拍到——要么是警务处内部人员,要么是案件调查组的成员。至于张士与田中在虹口茶馆会面的远景照片,那需要写信者在会面生时就预先布置拍摄,这说明写信者至少跟踪了张士相当长一段时间,或者在张士身边安插了耳目。

赵简之的人一直在跟踪张士,但那张会面照片的拍摄角度明显是室内近距离偷拍而非远距离的街对面监视。这意味着除了军统上海站之外还有另一方势力在秘密监视张士,并且在安德森案的关键节点上通过匿名信的方式将这个情报投进了调查的核心漩涡。这方势力可能是中统、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内部想要除掉田中和藤田的派系、也可能是山本的特高课在暗处布置的另一条线——佐佐木的行动队一向喜欢在正式行动之外布设只有山本和佐佐木本人知道的秘密暗线。写信人的目标是借警务处之手来推动对张士的抓捕,从而加安德森案的结案进程。但加结案对谁最有利?对藤田不利,因为田中死了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吸引火力,张士正好是送上门的替罪羊;对山本也不利,因为如果案子在匿名信的推动下草草结案,他反而可能失去借机打击关东军情报课势力的借口。最希望安德森案以张士伏法而迅结案的应该是关东军情报课内部想要止损的人——藤田本人或者藤田的上级,他们需要让张士这个与关东军有过接触的军统副站长在被韩明远调查之前就死掉或被捕,以防止他在审讯中供出关东军与军统之间的秘密交易。

郑耀先决定将匿名信的出现和其中附带的证据材料整理成一份情报摘要,通过商行的地面交通线转交给徐百川。徐百川看到这份材料后一定会意识到张士已经被人从暗处盯上了,而这个盯上张士的人既不是军统也不是特高课,而是一个藏在更深处的第三方。他在拨通徐百川紧急联络号码时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令他不安的可能性——谭正则被各方势力联合打压逼到绝路之后可能已经选择了投靠关东军情报课,通过出卖张士来换取藤田对他的保护。谭正则是中统的人,他手里掌握着中统和军统上海站之间多年来的交叉情报,如果他用这些情报作为投名状向藤田效忠,藤田完全有可能把他纳入自己的情报网络,然后利用他来反制正在调查安德森案的特高课和正在赶来调查陆中的韩明远。

与此同时宫本的特急电话也打到了情报处。他说山本课长刚才直接和关东军情报课长通了电话,双方的谈话非常不愉快——关东军方面坚持认为田中健三的被害是抗日组织的报复行动,要求特高课集中力量打击军统和中统而非追查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员。山本则认为田中健三作为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出现在安德森被杀现场本身就需要合理解释,关东军方面必须提供田中与安德森之间关系的全部档案材料,否则特高课不排除直接向宪兵队司令部报告此事的可能性。两个鬼子情报机构的矛盾正在从幕后走向台前,宫本让郑耀先把情报处对藤田的背景调查报告在今天下午三点前交到他桌上,山本要用这份报告作为与关东军方面交涉的依据。

周济民恰好在这时赶回来将从警务处档案室调来的藤田在上海全部公开活动记录交给了郑耀先。郑耀先迅翻了一遍,记录显示藤田以日商贸易公司经理的公开身份在过去半年内频繁出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高档社交场所,与多名租界外籍官员和商界人士有密切往来,其社交圈涵盖了英法美三国的领事馆中层官员和多家外资银行的经理。藤田的贸易公司主营丝绸和茶叶,出口目的地主要是日本和伪满洲国,但公司账面上每个季度都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咨询费支出,收款方是几家在英属香港注册的空壳公司——这种财务结构是典型的情报活动资金洗白方式。

除了公开活动记录之外警务处的档案里还有一份藤田的入境登记卡副本。卡片上显示藤田是三年前从关东州大连港乘船抵达上海的,入境时登记的职务是关东军经理部庶务课军属——这个职务属于关东军的非战斗编制,通常用来掩护情报人员的真实身份。入境登记卡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注记此人曾在哈尔滨特务机关服务两年,具体职务不详。郑耀先在这行注记上停了很久。哈尔滨特务机关是关东军情报系统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分支机构之一,专门负责对苏联和中共地下党的渗透与策反工作。藤田在哈尔滨干过两年,这意味着他很可能接受过完整的对中共地下党的侦查和策反训练,对中共地下党的组织结构和行动方式有相当的了解。而郑耀先在哈尔滨的那三年档案空白期恰好也是在同一座城市的警察学校度过的——虽然警察学校与关东军特务机关没有直接交集,但藤田的出现让他不得不考虑一个之前未曾充分评估的风险如果藤田在哈尔滨时期接触过任何与他真实身份有关的线索或记录,这些线索有可能在某个时间点上被人从尘封的档案中翻出来成为致命的证据。

郑耀先将藤田报告中关于哈尔滨特务机关的内容从正文移到了脚注里,用极小的字体标注在一堆看似无关的技术细节之中。他要继续查藤田在哈尔滨的具体经历,但这项工作不能通过76号的正规渠道进行——一旦他向宫本申请调阅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的档案就会被宫本怀疑他为什么对一个关东军情报官的哈尔滨经历如此感兴趣,从而反过来调查他本人在哈尔滨的那段空白期。唯一安全的途径是通过中共地下党的情报渠道从哈尔滨方面调取藤田的资料,而这需要重新启动商行地下室的电台或派出交通员通过地面交通线传递——在当前圣母院路测向车仍在巡逻的情况下两种方式都存在风险。他决定暂时将这项工作列为次优先级,等韩明远抵达和安德森案阶段性了结之后再启动。

处理完藤田的报告后郑耀先将三份最终定稿的文件全部装进牛皮纸档案袋,依次送往宫本办公室。第一份是荣记货栈调查报告的最终修订版,附上了苏州河沿岸其他监视点的安全评估和军事防御建议;第二份是安德森案匕来源补充调查,重点突出了虹口走私黑市的网络结构和法租界巡捕房查获的同型号匕信息;第三份是情报处与行动队配合机制的详细报告,用大量的数据和公文编号佐证了行动队在配合排查工作中存在的系统性拖延现象,并委婉建议宫本协调双方建立更高效的协作机制。

三份报告交上去之后郑耀先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开始安排晚上的工作。韩明远将于明天下午两点抵达,按照之前的计划徐百川届时会亲自出现在警务处以站长的身份监督移交程序。而在韩明远抵达之前的最后这个晚上,有几件关键的事情必须同步推进赵简之需要确认田中健三被杀现场的最新调查进展,尤其要搞清楚田中手机里被抢走的文件内容是什么——如果那份文件是安德森准备卖给田中的分析报告,其中可能包含对军统上海站极其不利的核心情报;宋孝安需要继续监控曹旭和张士之间的接触,特别是在张士已经被匿名信举报的情况下他可能会在最后关头做出极端行为试图自救;徐百川需要通过军统的独立渠道向戴笠办公室追加一份关于安德森案最新进展的密报,将田中健三的身份和张士的嫌疑以官方报告的正式形式固定下来,这样无论韩明远明天抵达后做什么选择,重庆方面都已经先入为主地掌握了张士涉案的事实。

晚上八点郑耀先离开76号后在白俄餐厅照常用了晚饭,从餐厅出来后他敏锐地注意到身后的尾巴换了新面孔——不再是之前跟踪他好几天的马尾和那个穿藏青色棉袍的女人,而是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子,步伐轻快、跟踪距离保持在三十米左右,换点的时候会借助店铺的橱窗玻璃反射来观察目标。这个新尾巴的跟踪手法明显比马尾更现代也更难缠——他换点的频率更高,使用反光面观察的技法更娴熟,这说明吴世宝换了一批新训练的跟踪人员来盯他。李士群在去南京之前一定给吴世宝下了死命令,要求在他回来之前必须拿到郑耀先违反纪律的铁证。

郑耀先用娴熟的反跟踪技巧在法租界的复杂街巷中将这个戴鸭舌帽的尾巴成功甩掉,然后沿着事先规划好的安全路线到达商行后巷。进入商行三楼内室时赵简之已经在等他了,带来了一个在苏州河沿岸负责盯梢的弟兄刚刚用电话传来的紧急消息今天傍晚有一辆车身上印着关东军标志的黑色轿车停在张士的住处门口停了将近二十分钟,车上下来一个穿军装的鬼子军官独自进了张士的公寓,二十分钟后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赵简之说他的人无法靠近公寓确认车上下来的鬼子军官具体是谁,但从体貌特征判断极有可能是藤田本人——因为那个军官身材偏瘦、戴金丝边眼镜、左手缺了一截中指,与藤田的特征完全吻合。

藤田亲自登门找张士,而且在韩明远抵达前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关口带着军装和关东军标志的车辆公开出现在张士的住所门口,这绝不是低调的秘密接触而是一种近乎公开的示威——藤田在告诉所有正在监视张士的人,关东军情报课站在张士身后。那个黑色手提箱里装的无非是两种东西要么是关东军帮助张士逃离上海的护照和资金,要么是张士用来反制军统内部调查的秘密材料。以张士的性格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坐以待毙——关东军情报课在田中健三被杀后正需要一个在军统内部有分量的人来维持他们在上海的情报网络,而张士作为军统上海站的副站长正好符合这个要求。

郑耀先让赵简之加派人手对张士的住所实施二十四小时封锁式监控,重点是记录每一个进出公寓的人并尽可能拍到照片。同时让赵简之立即去找徐百川,将藤田登门与张士会面的情报加到明天向重庆送的那份追加密报中。徐百川必须通过这份追加密报让戴笠清楚地看到张士已经不仅仅是涉嫌杀害安德森这么简单了——他正在与关东军情报课进行公开接触,而关东军情报课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直属的情报机构,与他们接触就是通敌。

赵简之临走时在门口停下脚步说“六哥,张士要是真投了鬼子,我亲自带人去做了他。”郑耀先连头都没抬,说不是现在——张士还有最后一点用,他要让韩明远明天抵达时亲眼看到军统上海站内部出了一个通敌的副站长,而这个副站长恰恰是毛人凤安插在上海站的人。韩明远作为毛人凤的嫡系督察专员,在面对这个事实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大义灭亲秉公执法,这样一来毛人凤派系在上海的根基就被自己人亲手砍掉了;要么替张士遮掩,但张士通敌的证据已经摆在了戴笠的案头,替张士遮掩就等于拿自己的仕途和脑袋为张士担保。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在桌前坐了很长时间,将瓦尔特p38从枪套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保养工具开始仔细地擦拭枪膛和撞针。他擦枪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机械部件都在他手中被拆解、清理、上油、重新组装,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内室里清脆而规律。擦枪是他思考时的一种习惯性动作——手上的精细操作能够让他从纷繁复杂的局面中暂时抽离出来,让大脑在不受干扰的状态下进行冷静的推演。

他在脑海中将明天下午两点韩明远抵达时的局面完整预演了一遍。韩明远到达后的第一件事是在警务处政治科三楼会议室与英方进行正式会谈,届时徐百川会以军统上海站站长的身份出现在会议室里,张士会以副站长的身份作为移交见证人到场,陆中也会以特派员的身份自行前来会合。四个军统的人在同一间会议室里碰面,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不同的算盘——韩明远要尽快掌握陆中手中的材料并判断哪些可以上交哪些需要销毁;张士要在移交过程中尽可能隐蔽地处理掉与自己相关的敏感内容,同时警惕地观察在场的其他三人是否已经掌握了他与藤田接触的情报;陆中要在被调查的阴影下抓住任何能为自己洗清嫌疑的机会,同时提防张士和韩明远可能联手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头上;徐百川则是唯一一个真正站在军统上海站整体利益立场上的人,他要在监督移交的同时保护军统上海站的核心情报资产不被韩明远顺手牵羊。

而郑耀先本人不会出现在那间会议室里。他的身份是76号情报处副组长,不能公开参与军统的内部事务。但他会通过徐百川和宋孝安这两条线实时掌握移交现场的全部情况,并在需要的时候从外部施加影响——比如通过宫本向警务处政治科施压,要求了解移交过程中是否涉及到安德森案件的相关证据,以此来提醒韩明远这次移交并不仅仅是军统内部的家务事,特高课也在密切关注着事态的进展。

擦完枪后郑耀先将瓦尔特p38重新装弹入套放在桌上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开始给组织起草最后一封地面交通传递的密件。这封密件将在明天一早通过孟老太太已经转移后的新联络点送出去。密件中详细说明了韩明远抵达的时间、随行人员构成以及重庆方面对陆中和张士的调查进展,并且对特高课与关东军情报课在安德森案中的冲突做出了分析——关东军情报课与特高课之间因田中健三被杀而急剧恶化的关系为我党在上海的地下工作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战略窗口,可以利用这个窗口期在苏州河沿岸重新建立因叛徒“鹤”出卖而被破坏的交通线。密件最后附上了失踪交通员水鬼的最新情况和他的预计苏醒时间。

写完密件封好蜡后在等待天亮的黑暗里他合上双眼整理着所有还未完成的事项清单。张士住所外围必须加派一组人专门负责夜间记录以确认凌晨时段有没有关东军车辆再次出现;情报处与行动队配合机制的详细报告每一组数据都需要逐项核实确保在宫本面前经得起任何质疑;关于情报处内部审查的书面答辩在吴世宝找到新的攻击角度之前需要提前补充关于哈尔滨档案空白期的解释材料;曹旭提前到达上海后与戴礼帽男子在小巷里交换的神秘物品需要查实对方身份以及交换物品的内容;徐百川向戴笠办公室追加的关于藤田登门与张士会面的第三份密报必须赶在韩明远到达前出去以便重庆的批示能在移交过程中准时到达警务处;徐秋影被捕后是否供出飞达照相馆相关信息需要确认以评估飞达照相馆封存是否足够安全以及王老板的撤离路线是否存在潜在风险——王老板撤离后的备用联络点需要重新选点并安排新的接头暗号;此外孟老太太转移到第三个备用点后新的联络机制也需要尽快建立以防止苏北的紧急情报传递出现中断。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远处苏州河上传来货轮汽笛的又一声长鸣,穿透了黎明前最后的那层薄雾。他知道韩明远专车的引擎声正在京沪公路的某个路段上越来越近,而明天下午两点整那扇警务处三楼会议室的门一旦关上,上海这座沦陷孤岛上的情报战局就将迎来又一轮残酷的洗牌。

喜欢风筝传奇请大家收藏。风筝传奇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