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说吴世宝是在虹口一家叫‘松月楼’的日本料理店门口被绑的。当时吴世宝刚从料理店里出来,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冲过来停在他面前,车上下来四个人,两个人把吴世宝推进车里,另外两个人持枪控制了随行的两个行动队队员。整个行动不过三分钟。随行的队员说,绑匪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动手干脆利落,明显是职业水平。”
虹口。又是虹口。这个地名在最近几天的情报里反复出现——狄思威路三十七号在虹口,东亚贸易商社在虹口,山本的官邸在虹口,特高课本部也在虹口。虹口是日本人在上海的大本营,能在虹口的地盘上精确地绑走76号行动队队长的人,要么对虹口的地形和巡逻规律了如指掌,要么本身就拥有在虹口自由行动的身份。
郑耀先马上想到了一个人——黑田。孟溪说黑田的三个任务是重建通讯网、除掉山本、控制76号。而控制76号的关键一步,就是除掉李士群之后再除掉吴世宝,换一个更听话的人。但黑田还没有除掉李士群,为什么先动吴世宝?除非——黑田的计划生了变更。或者说,黑田根本没有打算按孟溪说的顺序来。孟溪可能只知道了黑田计划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孟溪也不知道。
“六哥,你觉得会是谁绑了吴世宝?”宋孝安在旁边问,手里还拿着钢笔,笔记本上的字写到一半停了。
“可能性有三个。”郑耀先放下话筒,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虹口那个区域上反复扫视着,“第一,李士群自己绑了吴世宝。吴世宝知道李士群太多秘密,李士群在宫本的调查压力下先下手为强,把吴世宝控制起来或者直接灭口。第二,黑田绑了吴世宝。黑田想要在除掉李士群之前先控制吴世宝,利用吴世宝来指证李士群的罪行,然后顺势扶吴世宝上位。第三,丁默邨绑了吴世宝。丁默邨想通过吴世宝挖出李士群跟关东军情报课勾结的直接证据,然后一箭双雕——李士群被定罪,吴世宝从行动队队长的位置上空出来,丁默邨安插自己的人接手行动队。”
宋孝安听完这三种可能性,仔细思考了片刻,然后用他一贯冷静而缜密的方式逐一分析道“第一种可能性最大。吴世宝是李士群最大的软肋,他只要活着,李士群就永远有被人捏住把柄的风险。李士群最近财务紧张、宫本调查加紧、丁默邨又在暗中收集他的黑材料——三面夹击之下,他一定会选择断臂求生。第二种可能性也不小。黑田把吴世宝列为备选位,但备选备选,得先用得上才行。如果黑田想把吴世宝变成对付李士群的武器,绑架吴世宝然后逼他反水,是一个高效的手段。第三种可能性最小——丁默邨的手段一向是藏在暗处使绊子,不会亲自下场绑人,那样太暴露了。”
“如果吴世宝真的被李士群或者黑田杀了,”赵简之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手里还攥着那把擦了一半的毛瑟手枪,“那我们手里能指证李士群的人证就没了。常四的供词能证明关东军情报课跟76号之间有联系,但不能直接证明李士群本人知情。资金流水能证明吴世宝收了钱,但吴世宝死了的话,李士群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吴世宝头上,说一切都是吴世宝背着他干的。”
郑耀先点了点头。赵简之的分析虽然粗糙,但核心逻辑是对的。吴世宝是整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证人,他一死,证据链就断了最中间的那个环节。李士群只要坚持说“我不知道吴世宝在外面做了什么”,加上他事先的那份防范渗透的内部通报作为护身符,宫本就算怀疑他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抓他。而黑田如果拿到了吴世宝的口供,就可以在除掉李士群的时候把证据交给山本,让山本“名正言顺”地处决李士群——这比黑田自己动手干净得多。
“周济民还说了什么?”郑耀先重新拿起话筒,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他在挂断之前说了一句——宫本让他通知你,今天下午六点到宫本的办公室去一趟。宫本有事要跟你‘商量’。”宋孝安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商量。宫本从来不会跟任何人“商量”。他用这个词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决定,只是需要你在他画的框里表态。郑耀先在脑子里快推算了一下宫本在这个时间节点找他的可能意图。宫本已经拿到了李士群的财务黑料——丁默邨送的那五份明细表加上之前的两份调查报告,足够让宫本相信李士群有问题。而现在吴世宝被绑架,行动队群龙无,李士群自己乱了阵脚——这正是宫本出手的好时机。宫本找郑耀先,很可能是想让他以情报处驻场组长的身份,在安全甄别的框架内对李士群启动正式调查。
如果宫本真的要启动对李士群的正式调查,郑耀先就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两难的决定。如果他配合宫本的调查,李士群会把他视为直接的敌人,而李士群手里还有不少76号内部的人脉和资源,反击起来会很猛烈。如果他不配合,宫本会认为他立场有问题,之前的种种“配合”就全都白费了,宫本对他的信任会在一夜之间瓦解。
更麻烦的是,陆中虽然在南京,但他在上海安排的眼线还在运作。如果陆中的眼线现郑耀先参与了宫本对李士群的调查——这是一个军统特工和特高课联手做掉76号副主任的动作——传到毛人凤耳朵里就会变成“郑耀先配合日本人清除汪伪政权要员”,这个罪名比通敌还要难洗。
“六哥,要不我去趟法租界巡捕房,打听一下吴世宝被绑的现场有没有目击证人或者弹壳之类的物证?”赵简之站起来,把毛瑟手枪插进腰后,已经准备出了。
“不用。吴世宝被绑这件事,我们不去碰。”郑耀先制止了他,语气果断而冷静,“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绑架现场一定已经被特高课或者宪兵队封锁了。你这个时候去虹口,不仅拿不到任何信息,还可能被人拍到面孔。记住——我们现在的要任务是下周二的营救行动和转移行动,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吴世宝的事让宫本和李士群去斗,我们在一旁观察记录就可以。”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三个人能听到“但我们不能完全被动等待。孝安,你通知乔四,让他暂停对狄思威路三十七号的外围观察,分出一半精力盯住周济民。周济民刚才那个电话里的语气有点奇怪——作为情报处的副处长,吴世宝被绑跟他关系不大,但他表现得异常紧张。而且他最后那句‘宫本让我通知你’——宫本如果要找我,完全可以直接打电话或者派人来叫我,为什么要通过周济民转达?周济民在宫本的调查里扮演什么角色,需要搞清楚。”
宋孝安在笔记本上快写下这几条指令,写完之后抬起头看了郑耀先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在怀疑周济民?周济民是自己人——至少名义上是自己人。他是黄烈的副手,在情报处干了三年,一直老实本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我不怀疑周济民的忠诚。”郑耀先看出了宋孝安没说出口的问题,“但我怀疑他可能在不经意间被人利用了。宫本是个非常擅长利用中间人的人——他用周济民传话,也许是因为周济民对他有用,也许是因为他想通过周济民的嘴把某个信息传出去。不管哪种情况,周济民现在的处境都很微妙,我们需要知道他跟宫本之间的互动到什么程度了。”
下午五点半,郑耀先准时出现在宫本一郎的办公室门口。宫本的办公室在76号主楼二楼最东面,隔壁就是特高课派驻76号的联络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灯光明亮,宫本正坐在写字台后面翻看一份厚厚的档案,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宫本的烟瘾一向不大,平时办公几乎不抽烟。今天烟灰缸里堆了这么多烟头,说明他今天的心情比平时更加焦灼。
“郑组长,请坐。”宫本抬起头,把档案合上推到一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种客气但冷冰冰的弧度。他指了一下写字台对面的椅子,等郑耀先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吴世宝被绑架的事,你已经知道了。绑架生在虹口,用的是一辆挂日本军牌的车。我已经让人查了车牌号——是伪造的。能在虹口伪造军牌并且精确地掌握吴世宝的行踪,绑匪对虹口的地形和吴世宝的活动规律非常熟悉。”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等着宫本继续说。他知道宫本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调查细节告诉他——宫本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现在说的这些都是铺垫,真正的正文在后面。
“吴世宝是李士群的人。李士群的财务状况我正在调查,今天下午又现了一笔新的问题支出——上周五,李士群通过财务科转了一笔两千日元的特别费,收款账户是一个在英属香港注册的离岸公司。这家公司跟永丰贸易公司有密切的资金往来。而永丰贸易公司——我让技术课做了一个资产溯源——背后是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
宫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郑耀先的反应。郑耀先的表情仍然是那种标准的冷静——不惊讶,不意外,只是认真地听着。但他的大脑在飞运转。宫本查到了永丰贸易公司、查到了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也查到了这些公司与李士群的资金往来。但宫本还没有提到关东军情报课——至少在目前的措辞里,他用的都是公司名称和机构名称,没有触及关东军情报课这个核心。这说明宫本的调查已经接近了核心,但还没有完全突破那层窗户纸。
“郑组长,我今天找你商量一件事。”宫本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小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瓶清酒和两只小瓷杯,倒了两杯酒,端回来放在郑耀先面前一杯。这个举动极不寻常——宫本从来不跟中国人喝酒,至少在郑耀先驻场期间从没有过。
“下周二的清剿行动,你应该已经通过情报处的工作渠道有所耳闻了。”宫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郑耀先,“行动由山本课长亲自指挥,特高课行动队、76号行动队和宪兵队三路合围军统上海站的三个据点。按计划,76号行动队由吴世宝带队。但现在吴世宝被绑架了,李士群情绪失控,行动队的组织一片混乱。我需要一个稳定且可靠的人来暂代吴世宝的指挥职责——至少在下周二之前维持行动队的正常运转。”
郑耀先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宫本的真正意图了。宫本要启动对李士群的调查,但他不敢同时把76号的情报处和行动队两个部门都揽在自己手里——那样会让人说他在76号搞清洗。所以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跟特高课合作又具备军事指挥能力的人,来暂代吴世宝的职务。而在76号所有现有人员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郑耀先。
“宫本顾问,我是情报处驻场组长,管的是情报工作,不是行动指挥。”郑耀先用了一个礼貌但明确的托词,他没有立刻拒绝,但已经把界线划了出来,“行动队是76号的直属武装力量,让一个非76号编制的人来指挥行动队,于制度不合。而且李副主任也不会同意。”
“李副主任的意见不重要。”宫本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极其冰冷的话。这句话在特高课体系内意味着什么,郑耀先心里很清楚——当宫本说一个人的意见不重要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被宫本在心里判了死刑。宫本继续说“至于制度——现在是战时状态,制度可以在特殊情况下做出调整。郑组长驻场76号以来,对各科室的安全甄别工作执行得无可挑剔,行动队也需要这种严格的执行力。如果你同意暂代行动队指挥,我会向山本课长申请临时授权,时间仅限于下周二清剿行动结束之前。”
郑耀先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在手指间慢慢转动着。宫本的提议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包裹在糖衣里。如果答应暂代行动队指挥,郑耀先就等于是被宫本拉上了同一辆战车——特高课和军统联手清剿军统的三个安全屋,这个事实一旦被毛人凤或者陆中的人知道了,郑耀先在军统内部就彻底完了。更不用说暂代行动队指挥还意味着他要直接参与对军统上海站的清剿行动——哪怕他提前安排好了转移,让清剿行动扑空,但宫本在行动现场会看到他在指挥行动队的调度,这个“通敌”的形象就再也洗不掉了。
但拒绝也不是毫无代价。宫本今天用了“商量”这个词,还破例给他倒了酒,姿态放得比任何一次都低。这说明宫本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来控制76号的行动队。如果郑耀先拒绝得太干脆,宫本对他的信任会打折,之前建立的合作关系会出现裂痕。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宫本对李士群的调查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阶段,如果宫本觉得郑耀先靠不住,他可能会转而寻找别的合作对象——比如丁默邨,或者张士。
郑耀先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对局面的评估,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用了一个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的方案。
“宫本顾问,暂代行动队指挥这件事,权限范围太大,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但在吴队长找回之前,行动队的日常运转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我可以从情报处的角度提供必要的协助——比如情报支撑和行动预案审核。”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宫本满意的补充,“另外,我建议宫本顾问在调查吴队长被绑架案的同时,也关注一下行动队内部的人员动向。绑匪能精确掌握吴队长的行踪,说明行动队内部或者76号内部有泄密渠道。这条渠道如果不查清楚,下周二清剿行动的安全性也会受影响。”
宫本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把杯中最后一口清酒喝完。“那就先这样。你考虑一下,最迟周一给我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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