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本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郑耀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从明亮办公室到昏暗走廊的光线变化,也让大脑从刚才那场刀尖上的谈话中冷却下来。宫本给他倒的那杯清酒他只抿了一口,此刻嘴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米香,但那香气里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不是酒的苦,是处境的苦。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极司菲尔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影子。郑耀先沿着走廊往情报处办公室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出均匀的回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脑子里推演着宫本刚才那番话背后的所有可能性。宫本要他暂代行动队指挥——这个提议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是试探。宫本想知道郑耀先到底愿不愿意跟特高课上同一条船。如果郑耀先答应,宫本就可以在清剿行动中把他当成一枚可控的棋子,事后也可以把他作为“军统人员参与特高课行动”的活证据攥在手里。如果郑耀先拒绝,宫本就会重新评估他的立场——一个不肯站队的人,在宫本的逻辑里就是潜在的敌人。
但最让郑耀先在意的不是宫本的提议本身,而是宫本提议的时机。吴世宝今天中午刚被绑架,宫本下午就把暂代指挥的提议摆上了桌面。这个反应度太快了——快到像是宫本在吴世宝被绑架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方案。这让郑耀先产生了一个极其不安的联想吴世宝的绑架,会不会是宫本自己策划的?
这个推测并非空穴来风。宫本正在调查李士群的财务问题,而吴世宝是李士群最大的软肋。如果宫本控制了吴世宝,他就可以用吴世宝作为突破口,撬开李士群的所有秘密。而吴世宝一被绑,行动队群龙无,宫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派人接管行动队——这正是他刚才对郑耀先提出的要求。整个事件的展轨迹,每一个转折都对宫本有利。但如果是宫本策划的绑架,他为什么要在虹口动手?虹口是特高课的大本营,在自己的地盘上绑人太容易被目击者指认。除非——宫本故意选在虹口动手,就是为了把嫌疑引向另一个在虹口有活动能力的势力。
关东军情报课。
郑耀先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宫本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关东军情报课在虹口的存在,但他没有直接出手去剿——因为关东军情报课是日本军方机构,宫本没有权限跨系统执法。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来对付关东军情报课,而最好的理由就是“关东军情报课绑架了76号行动队队长”。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吴世宝的被绑就是宫本布下的一个局——他用吴世宝作为诱饵,要让关东军情报课浮出水面,同时借这个机会把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的关系彻底挖出来。
而郑耀先在这个局里的位置,就更危险了。宫本让他暂代行动队指挥,不仅是让他上特高课的船,更是要让他站到关东军情报课的对立面上去。一旦郑耀先以行动队代指挥的身份参与了宫本对关东军情报课的行动,那他在孟溪和黑田那边就彻底失信了——而失信对于情报人员来说,有时候比死更可怕。
郑耀先推开情报处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周济民一个人。周济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而是呆呆地盯着桌角的电话机,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郑耀先进来的时候他明显吓了一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才认出是郑耀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郑组长,你回来了。宫本顾问那边……”
“谈了点例行公务。”郑耀先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安全甄别的月度评估报告,做出要继续工作的样子。但他的余光一直锁定着周济民。周济民今晚的状态确实不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击的频率很快但不均匀,时不时的会停下来然后换个节奏重新敲。那杯放在他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一层油亮的茶渍,显然端上来之后一口都没喝过。
“周副处长,今天下午你通知我的时候,说吴队长是在松月楼门口被绑的。”郑耀先合上评估报告,用了一个随意的口吻开口,像是闲聊,“松月楼那家料理店我知道,在虹口算是个高级场所,平时去的都是日本军官和领事馆的人。吴队长一个中国人,去那里做什么?”
周济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敲,但节奏比刚才更乱了。“我也不太清楚……吴队长平时喜欢去日本人开的馆子,他说那边的料理正宗。可能是约了人谈事吧。”他说完之后舔了舔嘴唇,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下又迅移开,像是怕被看出什么来。
“他今天随行的两个队员,现在在哪儿?”郑耀先又问。
“在……在行动队的宿舍里。宫本顾问让人把他们隔离起来了,说是在调查清楚之前不许跟外界接触。”周济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周济民刚才的回答里有一个细节让他格外留意——周济民说吴世宝“可能是约了人谈事”。这句话说明周济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信息。吴世宝今天是去见谁的,周济民可能知情,但他不敢说。而让周济民如此恐惧的原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害怕说出来会得罪绑架吴世宝的那一方,要么他害怕说出来会让李士群知道是他走漏了消息。
不管哪种可能,周济民都是一个比之前判断的更重要的信息源。郑耀先决定不在办公室里继续施压,那样只会让周济民更加封闭。他要等一个更私密的场合,用更巧妙的方式撬开周济民的嘴。
郑耀先收拾好公文包,跟周济民打了个招呼说今晚先走,让他锁好办公室的门。他走出76号主楼的时候,夜风已经带着冬季江风特有的那种刺骨的湿冷。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停车场。刚走到车旁,一个穿着76号勤务人员制服的年轻人从暗处小跑过来,递给他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郑组长,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年轻人把纸条塞进郑耀先手里,鞠了个躬就转身跑开了,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
郑耀先打开纸条,上面只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松月楼,戌时。”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六点半,戌时是晚上七点到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纸张在舌尖化开的味道又苦又涩,混合着铅笔石墨的金属味,刺激着他的味蕾和神经。松月楼——吴世宝被绑架的地方——有人约他今晚去那里见面。这个邀约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陷阱。但陷阱也分两种一种是抓人的陷阱,一种是传话的陷阱。如果是抓人,对方不会把地点选在刚出过绑架案的地方——那里现在一定是特高课和宪兵队重点盯防的区域,任何可疑人物靠近都会被盘查。所以这个邀约更可能是第二种——有人想借着吴世宝被绑的余波,给郑耀先传递某个不能通过常规渠道传递的信息。
会是谁?郑耀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孟溪不会用这种方式约他——孟溪跟他有固定的见面时间和地点,不需要冒险。李士群也不会——李士群现在正在办公室里脾气,满世界找吴世宝。丁默邨更不会——丁默邨的手段是藏在暗处递刀子,不会用这么粗糙的联络方式。排除了这些人之后,剩下的人里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反而是徐秋影,或者是某个郑耀先还没有见到的势力代表——比如中统的谭正则,或者赵韵灵的人。
郑耀先没有犹豫太久。他决定去。不是鲁莽地去,而是做好万全准备再去。他把车开到离松月楼两条街的地方停下,然后步行接近。他没有直接走到松月楼门口,而是绕到了松月楼对面的一栋四层公寓楼里。他在公寓楼的楼梯间里一路爬到天台,从天台边缘往下看——松月楼门口的街道尽收眼底。
松月楼是一家典型的日式料理店,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的纸灯笼,灯笼上用墨笔写着店名。料理店的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两辆黄包车,车夫蹲在车旁抽着旱烟,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料理店斜对面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风中打着旋。车里有两个人,都是穿深色衣服的,看不清面容,但从坐姿来看明显不是普通的等人——他们坐得很直,头颈僵硬,目光始终锁定着松月楼的门口。
特高课的人。应该是宫本安排在松月楼盯梢的便衣。吴世宝在这里被绑之后,宫本一定会留下人在原地监控,看有没有可疑人物返回现场。这两个人的存在既增加了郑耀先赴约的风险,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个邀约不是宫本设的局——宫本不会在自己人的监控范围内再设一个局。
郑耀先从天台退下来,从公寓楼的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小巷,从松月楼后方的弄堂靠近。松月楼的后门开在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巷子两侧堆满了空酒瓶和木柴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酱油、鱼腥和煤烟的气味。后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围裙的厨子,正蹲在地上刮鱼鳞。他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便抬起头,用一口生硬的中国话问“你找谁?”
“有人约我来吃饭。”郑耀先用日语回答。他的日语音不算完美,但足以让一个日本厨子以为他是日本侨民。
厨子听到日语之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鞠了个躬,然后拉开门请他进去。料理店的后厨热气腾腾,几个厨师正在灶台前忙着切鱼生和捏寿司,空气中弥漫着米饭的醋香味和芥末的辛辣。郑耀先穿过厨房,推开通往餐厅的推拉门,走进了松月楼的用餐区。
用餐区不大,只有六张矮桌,每张桌子之间用竹帘隔开。因为吴世宝中午被绑的事,今晚的客人明显少了,六张桌子只有两张有人——一张坐着一个独自喝酒的日本老军官,花白胡子,军装领口敞开着,正在慢悠悠地喝一壶烫热的清酒;另一张坐着一男一女,背对着郑耀先,男人穿着灰色西装,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头盘成一个低矮的髻。女人的背影让郑耀先觉得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选了一张靠后门的桌子坐下,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定食,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松月楼的内部结构和孟溪给的东亚贸易商社平面图在某种程度上很像——前门临街,后门通巷,厨房在中间作为缓冲区。这种结构是日式店铺的标准布局,本身就具有一定的防御性。
等了大约一刻钟,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起来去了洗手间。他的位置空了之后,郑耀先看到那个穿和服的女人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竹帘的缝隙里交汇了一瞬。女人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真容,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郑耀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情报工作者的目光中才能看到的敏锐和克制。她对郑耀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绕过竹帘,在郑耀先对面坐下了。
“郑组长,久仰。”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风。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只在嘴唇上,没有到达眼睛。
“我不认识你。”郑耀先放下筷子,右手垂到桌下,离腰间的枪套保持着最自然的距离。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我的一个老朋友。”女人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放在桌上,用两根涂了蔻丹的手指压着推到郑耀先面前,“他在法租界开一家药店,平时喜欢穿灰布长衫,坐堂的时候手里总端着一把紫砂壶。”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紧了一瞬,然后迅恢复了正常。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冲到了一个危险的频率。法租界药店、灰布长衫、紫砂壶——那是老陆,陆汉卿。这个女人知道老陆,而且知道老陆的掩护身份。她要么是老陆派来的交通员,要么就是老陆出事了——她是从别的地方知道这些细节的。
他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陆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得沉稳有力,和他当坐堂郎中开药方时一模一样“身体无恙,暂不宜走动。药材已备齐,等通知取货。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