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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追踪者(第1页)

郑耀先回到商行三楼的时候,煤油灯的灯芯已经剪过两次,玻璃罩上熏出一圈淡黄的烟痕。宋孝安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摊着秦兆麟那份备忘录的副本,旁边是一张他自己手绘的霞飞路周边建筑平面图,铅笔线条细密而精确,每一扇门窗的位置都用数字标注了观测角度。他听到楼梯响动便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眼镜腿在太阳穴两边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

“六哥,夜宴上的情况怎么样?”

郑耀先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解开西装扣子在宋孝安对面坐下,把丁默邨在宴席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变化、每一次举杯的时机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的记忆力极好,复述时连丁默邨说话时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酒杯杯沿的细节都没有遗漏。宋孝安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等郑耀先说到丁默邨在门厅问出那句“我能不能全身而退”时,他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在害怕。”宋孝安把断笔放在桌上,从笔筒里重新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丁默邨这种人,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示弱。他问你这句话,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要么是在给你下套——让你以为他走投无路了,然后看你接下来的动作。”

“两者都有。”郑耀先拿起桌上那盏煤油灯,把灯芯往上捻了一点,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宋孝安画的那张平面图,“他确实怕宫本的调查烧到他身上,但他更想知道我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对他动手。他今晚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安全甄别的范围、我对山本的忠诚度、我对76号内部派系的态度。他在给自己找退路,同时也在评估我是不是那个会堵死他退路的人。”

宋孝安用铅笔在平面图上的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位置画了一个圈。“那守门人呢?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出现在76号门口,丁默邨知不知道?”

“这就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郑耀先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烫金请柬,放在桌上,指尖点着请柬上丁默邨的私人印章,“丁默邨今晚的试探全部集中在安全甄别和宫本调查上,对关东军情报课只字未提。但他安排了这场夜宴的时间和地点,又在宴席上故意把李士群排除在外——李士群今晚全程没有出现。如果守门人是冲着李士群来的,那丁默邨很可能已经知道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活动,甚至可能在暗中配合。”

“或者守门人根本就是丁默邨请来的。”宋孝安压低声音,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丁默邨以前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有过合作,这个情况在秦兆麟的备忘录里有记载。黄烈死之前,76号跟关东军情报课之间有一条独立的联络通道,不经过特高课。这条通道后来被山本强行切断了,但接头人的身份和联系方式可能还存在。如果丁默邨现在重新激活这条旧线,目的只有一个——在山本和宫本把他逼到绝路之前,给自己找一个外部靠山。”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弄堂空无一人,只有街角那盏路灯在冷风里摇曳,在地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影。他放下窗帘,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孝安,你明天安排两组人。第一组盯76号大门和侧门,十二小时轮换,重点记录每一个进出人员的体貌特征和时间,尤其是非76号编制的陌生面孔。第二组盯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那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备用通讯站,守门人大概率会回那里。但你要特别交代跟踪员,绝对不能靠近一百二十八号五十米以内,关东军情报课的反跟踪能力不比特高课差,一旦被现,守门人会立刻消失。”

宋孝安把这些指令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品。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六哥,你怀疑守门人是来联络76号内部某个特定人物的?”

“不是怀疑,是确定。”郑耀先走回桌边坐下,把秦兆麟备忘录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你看这里——秦兆麟在四个月前记录过一条信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保留了三处备用通讯点,其中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是目前唯一仍在运作的一处。联系人代号‘守门人’,真实姓名不详,但秦兆麟在这里加了一个备注——‘守门人曾在黄烈时期与76号有过三次直接接触,接触对象为76号高层’。”

宋孝安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行字写得很小,像是秦兆麟在备忘录完成之后又匆忙补上去的,字迹比前后文更加潦草。他皱了皱眉“‘76号高层’——这个范围太宽了。黄烈时期的高层,现在还留在76号的有丁默邨、李士群,还有财务科的老孙和档案室的钱伯钧。守门人当年接触的到底是谁?”

“这就是我们要查清楚的第一件事。”郑耀先把备忘录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管守门人当年接触的是谁,他现在重新出现,一定是因为关东军情报课在苏北吃的大亏需要从上海找补回来。黑田在华中经营了五年的情报网络被山本一刀切了,关东军情报课不会甘心。他们要么想渗透76号,从内部掏空山本的控制力;要么想跟李士群或丁默邨做交易,拿到特高课在上海的布防情报。不管是哪种可能,守门人这条线我们必须抢在山本之前拿到手。”

“抢在山本之前?”宋孝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不通知特高课?”

“通知山本等于把这条线索拱手送人。”郑耀先的目光在煤油灯的火苗后面显得幽深而冷静,“关东军情报课的残余网络对山本来说是军功,但对我们来说,是牵制丁默邨和李士群的关键棋子。如果我能掌握关东军情报课跟76号内部某人秘密接触的证据,就可以在山本和宫本面前精准打击——只砍掉我想砍的人,而不伤及情报处在76号的运作空间。反过来,如果山本先拿到这条线索,他一定会借机在76号内部搞一次大清洗,到时候情报处的驻场工作也会受到波及。”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宋孝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两行字。他写完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问道“六哥,李士群今晚没出席夜宴,你觉得他去了哪里?”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李士群的缺席确实反常——76号的例行联谊晚宴,副主任不出席,这在规矩森严的76号内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是丁默邨故意没有通知他,要么是李士群自己选择不来。如果是前者,说明丁默邨已经在内部权力格局中开始孤立李士群;如果是后者,那李士群的去向就更加耐人寻味。

“明天让档案科的内线查一下李士群今天的出行记录和通讯日志。”郑耀先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锁着的铁皮柜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柜门,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上记录着76号各科室负责人近期的行踪规律,是他驻场两周以来每天观察记录的结果。他翻到记录李士群的那几页,手指顺着日期一栏栏往下滑,在某一个日期上停了下来。

“上周四,李士群下午三点离开76号,去向不明,直到晚上九点才返回。当天没有记录任何外勤任务。”郑耀先把笔记本递给宋孝安,“同一天,秦兆麟备忘录里记载,宫本一郎在特高课本部参加了一个闭门会议,会议内容未知。第二天,宫本就向76号财务科出了第一份调查函,要求调阅过去三个月的行动经费支出明细。这两件事在时间上太巧了——李士群外出,宫本开会,第二天调查启动。如果李士群那天下午去见的人跟宫本的调查有关,那他今天缺席夜宴,很可能是在应对宫本的调查压力。”

宋孝安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笔记本,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说道“六哥,如果李士群真的在宫本的调查名单上,丁默邨今晚的试探就有了另一种解释——他不是在为自己找退路,他是在试探你愿不愿意帮他一起把李士群推下去。”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铁皮柜前,手里还捏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金属冰凉地硌在他的掌心。丁默邨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图案。丁默邨问安全甄别的范围,是在试探郑耀先会不会查李士群的历史问题;丁默邨问“同僚们晚上都睡不好觉”,是在暗示76号内部人心惶惶;丁默邨问“我能不能全身而退”,是在试探郑耀先对他的态度——是敌是友,是拉是打。

“他想借刀杀人。”郑耀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丁默邨想借我的手除掉李士群,但他又怕我这把刀砍完李士群之后会反过来砍他。所以他今晚的试探分两个层面——第一层是确认我对李士群的态度,第二层是评估我对他的威胁程度。我的回答应该让他暂时放心了——我明确告诉他安全甄别不管经费、不查旧账、不针对个人。但他不会完全相信,因为他自己就是那种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的人。”

宋孝安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弄堂里传来一声猫叫,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他转过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六哥,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丁默邨、李士群、守门人、宫本——这四股力量同时在动,像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在情报处的位置太特殊了,稍微走错一步就会被人当枪使。”

郑耀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宋孝安能感受到那只手上传来的稳定和力量。郑耀先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所以我们不能走错。从现在开始,情报组的每一个动作都要严格按照规程来,不留任何把柄。盯梢守门人的事,你亲自安排,人选要用我们最老的班底,嘴严、眼尖、腿快。档案科那边的内线只跟你单线联系,任何人——包括赵简之——都不要透露这条线的具体操作细节。”

“简之也不能知道?”宋孝安微微一愣。赵简之是行动组副组长,跟了郑耀先这么多年,从重庆到上海,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兄弟,忠诚度毋庸置疑。

“不是信不过他。”郑耀先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疲惫,但很快就被他一贯的冷静覆盖了,“简之的性子太直,做事靠胆气和身手,不擅长藏事。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在跟踪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他一定会带人上去直接抓人。守门人不能抓——至少在摸清他背后整张网之前不能抓。一旦抓了守门人,关东军情报课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络,那些藏在暗处的备用通讯点和休眠人员会像泥鳅一样滑进淤泥里,再也挖不出来。”

宋孝安明白了。跟踪不是目的,溯源才是。守门人只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残余网络的一个线头,要顺着这个线头把整张网扯出来,就必须让他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继续活动。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其精细的操作,而赵简之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干这种绣花活。

“我明白了。”宋孝安重新戴上眼镜,把桌上散落的纸张整理好,按照重要程度分类装进不同的档案袋里,“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对面的那家白俄面包店是个理想的观察点,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一百二十八号的正门和后巷入口。我让情报组的乔四扮成面包店的伙计,他本来就是从哈尔滨来的,会说俄语,白俄老板那边我去打点。”

“乔四可以。”郑耀先点了点头,“再安排一个人作机动,在霞飞路和亚尔培路交叉口的茶馆里候着,万一守门人离开一百二十八号往法租界方向走,机动人员可以接替跟踪,避免单人跟太久暴露。记住,跟踪关东军情报课的人,跟普通目标不一样——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会走反跟踪路线,会在拐角处突然停步,会进商场然后在另一个出口换装离开。告诉乔四,如果守门人在任何地方停下来回头观察,他必须继续往前走,绝不能跟对方对视。”

宋孝安把这些细节一条不落地记在脑子里。他跟着郑耀先做了多年的情报工作,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注意事项在实战中往往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往搪瓷盆里倒了点凉水,拧了把毛巾擦了擦脸,冰凉的触感驱散了一些困意。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丝灰白,弄堂里传来了第一声倒马桶的吆喝。

郑耀先没有睡意。他坐在桌边,重新翻开秦兆麟的备忘录,目光落在备忘录最后一页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是秦兆麟用红笔写的,在满篇蓝黑墨水中格外醒目——“黑田在沪另有备用资金渠道,怀疑通过法租界某洋行进行中转,具体名称待查。”这行字的末尾被划了一道重重的下划线,墨水渗进了纸纤维里,像一条干涸的血痕。

这笔备用资金如果还在运作,就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维持残余网络的血液。顺着资金流向来查,也许比跟踪守门人更能触及对方的核心。但查资金需要银行的内部配合,而上海的银行业控制在日本正金银行和汪伪中央储备银行手里,军统在这方面的渗透极其有限。郑耀先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苏曼云”三个字。

苏曼云的丈夫是汇丰银行的买办,通过英租界的金融渠道可以绕开日本人的监控。但这件事不能直接找苏曼云——苏曼云的身份太敏感,她跟郑耀先的每一次接触都会被各方势力记录在案。必须找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接触到银行系统、又不会引起注意的人。

郑耀先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徐秋影。

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徐秋影,心思细腻,身份成谜。她负责管理上海站所有人员的档案和资金流转记录,对金融系统的运作方式非常熟悉。更关键的是,徐秋影和郑耀先之间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两人都在军统系统里做事,但彼此都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系统的气质。郑耀先怀疑过徐秋影的背景,但从来没有去深究,就像徐秋影也从来没有深究过他一样。这种互不拆穿的默契,在谍战世界里比任何誓言都可靠。

天亮之后去找徐秋影。郑耀先把备忘录锁回铁皮柜,关上柜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他在行军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运转着明天的行动方案。窗外天光渐亮,弄堂里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主妇们在水龙头前洗菜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孤岛上海清晨惯常的市井交响。

他只睡了三个小时。

上午八点,郑耀先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走出商行后门。阳光已经升到了法租界梧桐树的树冠之上,光线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地碎金。他沿着霞飞路往东走,在迈尔西爱路路口拐了个弯,进了一家名叫“锦江”的茶楼。茶楼刚开门不久,跑堂的伙计正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看到郑耀先进来便殷勤地迎上来问好,显然是认识他的熟客。

“老位子,一壶龙井。”郑耀先说完便径直上了二楼,在靠窗的卡座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楼下的街口,同时背后的墙壁保证了不会有人从后面接近。他等了大约一刻钟,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徐秋影穿着一件素色旗袍走了上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珠串手袋。

徐秋影的年龄大约三十出头,长相不算出众但很耐看,一双眼睛尤其特别——看人的时候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她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把手袋放在桌上,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郑组长这么早约我出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想请你帮个忙。”郑耀先给她倒了一杯茶,杯底的龙井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我需要查一笔资金——法租界某家洋行,可能在替一个外部势力做资金中转。具体是哪家洋行我还不能确定,但如果有人在汇丰银行或者花旗银行那边有账户往来记录,就能缩小范围。”

徐秋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郑耀先脸上,像是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真实意图。她放下茶杯,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查资金流向,这是档案科的权限范围。但郑组长,档案科的资金记录只能查到军统内部的款项往来,法租界洋行的账户信息需要银行方面配合。你要查的这个‘外部势力’,是哪一方的?”

“关东军情报课。”

徐秋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郑耀先注意到她的瞳孔在听到这五个字时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细节很短暂,稍纵即逝,但足以说明她知道关东军情报课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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