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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夜宴(第1页)

驻场第二周的星期五,郑耀先在情报处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张烫金请柬。请柬是丁默邨派人送来的,用纸考究,烫金的字迹工整而矜持——“谨定于本周末晚七时,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宴会厅举行例行联谊晚宴,敬请郑耀先组长光临。”落款处盖着76号特工总部的公章,旁边是丁默邨的私人印章,印泥是深红色的,压在烫金字的旁边,像一枚凝固的血滴。

郑耀先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附加任何说明。他把请柬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敲着那张硬挺的卡纸,脑子里在快评估这场晚宴背后可能隐藏的所有意图。76号有办联谊晚宴的传统,以前黄烈在的时候每月一次,后来吴世宝接手行动队之后改成了不定期举办,规模大小取决于当时76号跟各方的权力消长。丁默邨在这个时候忽然恢复例行晚宴,而且特意给郑耀先送了请柬,绝不会是单纯为了联络感情。

宋孝安在旁边整理监听记录,探头看了一眼那张请柬,推了推眼镜说了句“鸿门宴。”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把请柬收进公文包,继续翻阅桌上那叠情报处的日常汇报。但整个下午,那份烫金请柬都像一块烧红的炭躺在公文包里,隔着皮革都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丁默邨不是李士群。李士群是疯狗,逼急了会咬人,但他咬人的方式你大致能猜到——要么抓你,要么杀你,简单粗暴。丁默邨是狐狸,他咬人之前会在你周围转很多圈,每一圈都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气味,让你自己先紧张起来。等他真正下口的时候,你已经在恐惧里泡了太久,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郑耀先在特高课安全甄别期间跟丁默邨打过几次交道,每次丁默邨都是客客气气、不卑不亢,态度上无可挑剔,但那双眼睛里始终藏着一层淡淡的审度——不是李士群那种恨不得把你吞了的敌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耐心的观察。

周六傍晚,郑耀先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系了一条藏蓝色领带。这套西装是他从重庆回来后新做的,料子是苏曼云通过汇丰银行的买办从英租界弄来的英国呢,剪裁合体但不张扬。他在镜子里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确认没有任何疏漏,然后把瓦尔特ppk从抽屉里拿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眼弹药,重新推进握把,关上了保险。他把枪塞进腋下枪套里,扣好外套的扣子,确认枪套的轮廓不会印在衣料上,然后推门下了楼。

赵简之等在楼下,腰间别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匕,看到郑耀先下来,咧嘴笑了笑“六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不用。你在家里守着,把所有装备准备好。如果今晚有什么意外,我会第一时间打电话回来。电话响三声挂断,你就带着行动组的人按预定路线来接应。”郑耀先接过他递来的呢子大衣披上,走出后门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开到极司菲尔路76号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铁栅栏门两旁亮起了两排红灯笼,把整栋建筑的灰白色外墙染上了一层暖调的光晕。宴会厅设在主楼东侧原来用来招待日本军官的宴会厅,门前铺了红地毯,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便衣站在门口,看到郑耀先下车便恭敬地欠身行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宴席设在宴会厅中央,是一张西式长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和餐具,烛光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76号各科室的负责人,有特高课派驻76号的联络官,还有几个汪伪政府上海特别市警察局和保安司令部的人。丁默邨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侧头跟右手边的特高课联络官低声交谈。

郑耀先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的谈话声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然后迅恢复了正常。郑耀先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现李士群的身影。他在门厅签到处签了自己的名字,把呢子大衣交给服务生,然后走到长桌中段空着的位置坐下。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丁默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既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是一个礼节性但不会被频繁搭话的距离。显然丁默邨在安排座位时费了些心思,既要让郑耀先在场,又不想让他觉得被特别对待。

晚宴的菜品很丰盛,冷盘是醉蟹和熏鱼,热菜有蟹粉狮子头、松鼠桂鱼和东坡肉,汤是腌笃鲜,甜品是桂花糯米藕。在沦陷区物资日趋紧张的时局下,这样一桌菜本身就足以说明76号的特殊性——他们确实从来不缺物资和经费。席间觥筹交错,各科室的负责人轮流向丁默邨敬酒,丁默邨来者不拒,每一杯都浅尝辄止,脸上的微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他偶尔也会举杯朝长桌中段示意,让郑耀先一同品酒。郑耀先端起酒杯回敬,每次都只抿一小口,杯里的红酒从开席到散席几乎没怎么少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丁默邨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语调说道“郑组长,最近驻场辛苦了。76号的工作流程复杂,能做到像你这样这么快上手的不多。以后你在76号见到什么不妥的地方,直接跟我说,大家自己人,不必拘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像是在关心一个老友的近况。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片刻,又笑着加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山本课长对你是真信任,能把这么重要的驻场任务全权委托给你。”

来了。郑耀先在丁默邨轻描淡写的笑容里听出了刀锋擦过空气的声音——丁默邨在暗示山本对郑耀先的信任出了一个中国人应有的分量。桌上有特高课的联络官、有保安司令部的人、有76号各科室的头头,丁默邨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夸他,实际上是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和日本人的关系上。一旦有人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追问,郑耀先就会陷入为山本信任辩护的被动境地,怎么答都不对——答得太疏远会让山本的人不满,答得太亲近会在76号内部被坐实“鬼子六”亲日的名声。

郑耀先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杯中红酒在烛光下荡漾出深红色的涟漪,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山本课长信任的不是我个人,是安全甄别这套制度。我只是执行者,换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一样。特高课对76号的要求是统一的——情报工作有效率,制度执行不打折扣。我来驻场,不是为了替山本课长盯着谁,而是为了让情报处的工作成果在安全甄别规程的框架内能更快地转化为行动成果。”

丁默邨的笑容在脸上凝滞了片刻,然后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把话题引向了宫本顾问近期的调查。他提到宫本最近对76号内部经费问题的调查给上上下下造成了不小的压力,有些同僚晚上都睡不好觉,担心安全甄别会在查完行动经费之后,继续往人事档案和行动决策的层面深入。

郑耀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丁默邨这番话比刚才那句“山本的信任”更危险——李士群已经把吴世宝卖了,丁默邨又想把李士群拿去填宫本的胃口,而他反过来又怕郑耀先继续往深处挖,把整个76号的老底都翻出来。他是在试探郑耀先的底线——安全甄别到底要查到什么程度?是查贪污,还是查通敌?是查档案,还是查历史?他用“同僚们晚上都睡不好觉”这种话作为试探的探针,想从郑耀先的回答里看出安全甄别的下一刀会砍在哪里。

郑耀先放下酒杯,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平视丁默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丁主任,安全甄别的范围严格限定在规程所规定的四个模块内——档案核查、交叉质询、技术评估和外围布控。宫本顾问的调查是经费管理问题,不属于安全甄别范畴,两者不要混为一谈。我来驻场,只负责情报行动的流程评估,不管经费,不查旧账,也不针对任何个人。同僚们如果因为宫本的调查而感到焦虑,那是宫本调查的问题,不是安全甄别的问题。”

丁默邨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说了句郑组长做事讲规矩,令人佩服。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已经淡化到只剩一个疏离的社交表情,像是被风吹薄了的雾气。

散席后,郑耀先在门厅取大衣时,丁默邨端着一杯未喝完的红酒从后面走上来,忽然低声问了一句“郑组长,你觉得我这个人,将来能从76号全身而退吗?”

郑耀先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了几度。丁默邨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特务头子,忽然用这种近乎坦率的口吻向他提问,要么是酒后真言,要么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试探。他偏过头看了看丁默邨——对方脸上的微笑没有变,烛光把他的脸映成了一张被切成明暗两半的面具。他用同样平稳的语调回答“丁主任,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全身而退,不取决于他做过什么,取决于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丁默邨听完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微微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说了句“受教了”,转身走回了宴会厅。郑耀先也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极司菲尔路清冷的夜色里。

车子驶出76号大门时,街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影,正在低头点烟。车灯扫过那张脸的瞬间,郑耀先看清了对方的五官。那张脸他只跟照片打过交道——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门口进出人员的档案上,这个人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备用通讯站的联系人之一。秦兆麟备忘录里提到过他的名字。他的真实姓名暂时无法确认,但线人档案里给了他一个代号,叫“守门人”。守门人在76号大门口慢悠悠地踱了几步,然后掐灭香烟,转身消失在法租界方向的夜色里。

郑耀先靠在后排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字符。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公然出现在76号门口,这绝不是巧合。苏北两个据点被端,黑田在华中经营多年的根基被山本一刀砍断,如今关东军情报课反过来派人在76号周边晃荡,想干什么?是来盯梢李士群?还是来摸郑耀先的底?或者是关东军情报课不甘心失去在华中的势力,打算在上海重新铺设情报网络,而76号作为上海最大的情报枢纽,自然是他们最想渗透的目标。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关东军情报课这只受伤的狼正在悄悄地调转方向,准备从别的地方咬回来。裕丰粮行和德泰当铺的覆灭没有让它退缩,反而刺激它加向上海收缩。

回到商行后,郑耀先没有急着上楼。他把夜宴上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尾跟宋孝安梳理了一遍——丁默邨的试探、李士群的缺席、守门人出现在76号门口的时间节点。两人一直谈到煤油灯的灯光昏了又明,最终梳理出两件必须立即推进的事。

第一件事是进一步加大对丁默邨的压力,迫使他主动交出更多李士群私下的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丁默邨今晚在夜宴上的试探,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害怕安全甄别查到他自己头上。这份恐惧可以利用。如果能拿到李士群私下跟特高课本部之外其他日军情报部门接触的证据,就可以在山本面前进一步孤立李士群,同时用这些材料来加固秦兆麟档案中涉及敏感行动期时情报审核流程的佐证,把李士群时代留下的后患逐步拆除。

第二件事是跟踪守门人,摸清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残余网络。守门人既然公开出现在76号门口,说明他已经有恃无恐——要么是关东军情报课已经得到了华中派遣军内部某些势力的默许,要么是他们正在策划一次针对上海特高课及76号体系的精准反击。关东军情报课跟76号内部的一些老人——包括丁默邨和李士群——都有过秘密合作的历史。守门人出现在76号门口,也许是在重新激活某条已经休眠的旧线。不管哪一种情况,都必须在他还处于暴露状态时将他定位,顺着他摸出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目前还保有的备用通讯点——尤其是秦兆麟备忘录里提到的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

宋孝安把这两项任务逐一拆解成具体的执行步骤,记在笔记本上。他安排情报组最精干的几个跟踪员从明天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盯守76号周边及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同时让档案科的内线准备好配合调阅相关旧档中与丁默邨有关的资金审批痕迹。两人一起把这些具体事项逐一落实到人、到点、到时间,直到所有线索都被捆扎成可执行的方案。弄堂里的夜风在窗外打着旋,偶尔带下来几片梧桐叶,啪地贴在青石路面上,出干燥而清脆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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