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兆麟在周济民诊所的地下室里躲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上海滩生了好几件事——宫本一郎对李士群的经费调查从秘密约谈升级为正式询问,李士群被迫交出了最近六个月的行动经费明细,其中有三笔账目被查出存在明显的挪用嫌疑。虽然李士群通过自己在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关系暂时压下了宫本的进一步动作,但他在76号内部的威信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丁默邨趁机在几次内部会议上公开质疑李士群的管理能力,几个原本保持中立的部门主管开始向丁默邨靠拢。76号这台庞大的情报机器内部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而这道裂痕的始作俑者——秦兆麟——此刻正坐在诊所地下室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灯泡翻阅一本过期的《良友画报》。
周济民每天给他送三次饭,两菜一汤,偶尔加一个水果。秦兆麟吃得很少,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比刚来时稳定了许多。他不再反复问“外面什么情况”,也不再每天趴在通风口听楼上的动静。他开始习惯地下室里的安静,甚至让周济民给他找了几本旧书来打时间——一本《水浒传》、一本《官场现形记》和一本掉了封皮的《唐诗三百》。周济民把这些书放在药箱里带进来,秦兆麟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然后坐在行军床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品茶。
第八天上午,郑耀先来到了诊所。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的消防通道,从地下室的通风口旁边的暗门进去。这道暗门是周济民在抗战初期修缮诊所时特意留的,外表是一面砖墙,实际上有一块砖是活动的,抽出来就能摸到里面的门闩。郑耀先推开暗门,弯腰走进地下室时,秦兆麟正坐在行军床上看《水浒传》,读到林冲刺配沧州那一段。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书本,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好几天的灰布衫,朝郑耀先微微鞠了一躬。
“郑组长,谢谢你安排的这一切。”秦兆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诚恳,不像以前那种圆滑世故的客套。
郑耀先在行军床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地下室。房间很小,但很干净,墙角放着一只木箱,上面摆着一只搪瓷茶杯和几本书。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夹杂着旧书纸张的霉味。通风口透进来的光线正好照在秦兆麟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郑耀先现秦兆麟的头在这几天里白了不少,两鬓几乎全白了,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人在面对死亡威胁的那几天,衰老的度会出正常的生理极限,恐惧像砂纸一样打磨着每一根神经,直到把一个人磨成另一个模样。
“不用谢我,你该谢的是你自己那本深蓝色账册。宫本对李士群的调查还在继续,虽然暂时被压下来了,但文件已经进了特高课的档案室——进了档案室的东西,想彻底抹掉就没那么容易了。你现在暂时安全,但安全是有期限的——李士群的人还在找你,宫本的调查短期内不会完全停止,你在上海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秦兆麟坐在床沿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定语气说“我想离开上海,去苏北。我在情报圈混了二十年,攒下的人脉和资源大多在这条线上,去了那边也能挥点作用。我以前替日本人做事,替汪伪做事,也跟军统和中统做过私下交易。我这种人放在任何一本道德账上,都算不上好人。但这次这条命是你们给我捡回来的,我想还。我不知道怎么还,我只能用我会的东西来还。我以前在76号情报科管了几年档案资料,关东军情报课在苏北的布点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如果你们能送我去苏北,我愿意跟新四军的人面谈——我知道的那些据点编号和联络人名单,也许对那边的反清剿有用。”
郑耀先看着秦兆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演戏的痕迹——不是因为秦兆麟演技不够好,而是因为人在真正无路可退的时候,所有的伪装都会自然脱落。秦兆麟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状态,他的恐惧、疲惫和想要活下去的本能混合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真诚。他知道自己在军统和共产党的眼里都是一个罪人,但他也知道,他手里那点关东军情报课的残余资料,在苏北战场上也许能派上用场。他不光是想还人情,他也在给自己找一条能继续活下去的路。苏北是抗日根据地,离上海足够远,到了那边李士群的手就够不到了。但如果他没有任何贡献,新四军凭什么收留他——他需要一个投名状,而关东军情报课在苏北的布点情报,就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唯一投名状。
“你要想清楚,去苏北的路不比其他方向太平。沿途有鬼子的封锁线,有伪军的巡逻队,还有地方土匪。过了南通往北,根据地虽然相对安全,但清江行动的清剿还没有完全结束,有的地方还在打仗。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扛得住长途跋涉吗?”郑耀先问。
“扛不住也得扛。总比在这里等死强。”秦兆麟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我在上海滩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福都享过了,什么苦都没吃过。今天落到这个地步,是我自己作的。但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李士群的手里。我想死在战场上,哪怕不是扛枪的战场,是你们那些情报分析室里,也能算个体面的死法。”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好,我安排。明天晚上有一趟往苏北运药材的民船,走苏州河支流,过昆山之后换漕运水道,沿线都是我们走私通道上打过招呼的伪军哨卡。船主姓李,是个瘸腿的老头,你到了码头报我的名字,他会送你上船。到了苏北之后,新四军敌工部的人会接手,你把你手里的关东军情报课据点清单交出来,那边的同志会酌情安排你后续的工作。”
秦兆麟站起来,又朝郑耀先鞠了一躬。这次鞠躬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腰弯得更深。等他直起身时,眼眶已经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床下拖出那个铁皮保险箱,放在木箱上打开。保险箱里除了账册之外,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笔记本。秦兆麟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着一行标题——《关东军情报课苏北地区据点及联络人备忘录》。他把笔记本翻了一遍,似乎在心里最后确认那些稿子的每一个字都还清晰,然后合上递给了郑耀先。
“这里面的资料一部分是我以前情报科截获的关东军情报课往来电报摘抄,一部分是通过黄烈当年在苏北策反过来的一个联络员获取的口供整理。时间跨度从一九三九年到现在,有些联系人和据点可能已经变更了,但大部分核心的信息——编号、暗语、接头方式——短时间内不会变。黑田重雄来华中之前,关东军情报课在苏北最重要的三个潜伏据点分别在南通城外米行街的裕丰粮行、如皋县城北的德泰当铺和海安西郊的永昌杂货铺。这三个据点跟其他外围小站不同,它们直属关东军情报课南京站,不与当地的日军守备队和伪军情报科生交叉联系,所以很难通过常规的清剿手段拔除。另外备忘录第五页还记录了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法租界一个备用通讯地址——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二楼,表面上是日本居留民团的文员公寓,实际上是关东军情报课用来转移敏感人员的中转站。黑田在上海时可能用过这个地址,但我没有确凿证据。”
郑耀先接过笔记本,翻到第五页逐条看了看,又扫了一遍前面几页的据点概况,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这个地址,我会派人去核实。如果这个中转站还在运作,对我们后续的情报工作会有很大帮助。”
秦兆麟做完了能做的所有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了一句“郑组长,赵小姐她不会有事吧?”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在秦兆麟的嘴里滚了好几天,直到临行前才问出来。他没有问自己的安全,没有问苏北的待遇,他问的是一个跟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会不会因为帮了他而受到牵连。郑耀先忽然觉得秦兆麟并没有完全被这个行业磨干净,在那些被情报、金钱和恐惧层层包裹的硬壳之下,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属于普通人的东西。
“她不会有事。她比你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秦兆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郑耀先站起身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往暗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阿司匹林放在木箱上。“周大夫说你这几天老是头疼,这个药拿着。路上疼的时候吃一片,不要吃太多。到了苏北之后,那边的卫生队可以给你做一次全面体检。”
秦兆麟接过药瓶,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灰布衫的口袋里。他看着郑耀先从暗门钻出去,然后把门闩重新插好。地下室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只有通风口传来的远处街道上微弱的电车声。他在行军床上重新坐下,把搪瓷杯里已经凉透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干,然后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水浒传》,翻到了林冲刺配沧州道的下一章。书页已经被之前的受潮泡得有些起皱,但他读得很认真,嘴角在读到武松景阳冈打虎时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周济民安排了一个诊所的杂工带秦兆麟从消防通道出去,沿着法租界的小巷一直走到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乌篷船,船主是个瘸腿的老头,正蹲在船头抽烟。周济民跟他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扶着秦兆麟上了船。秦兆麟钻进乌篷船舱,坐在一堆麻袋和药箱中间,透过竹篷的缝隙看着夜色里渐渐远去的外滩灯火。江风吹得乌篷哗哗响,船橹划破水面,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吱呀声。
秦兆麟走后第二天,宋孝安拿到了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的实地勘查照片。照片上是一栋三层红砖楼,临街的窗户拉着深色窗帘,一楼楼道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日文写着“上海日本居留民团文员宿舍”。照片里拍到了几个进出人员的模糊身影,从他们的步态和着装来看,大多穿着便服,但其中一个人的衣襟下摆隐约能看出枪套的轮廓。这就证实了秦兆麟的备忘录内容是可靠的——这个地址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员公寓,而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保留的重要据点之一。但郑耀先不能动它。关东军情报课在苏北的几个秘密据点同样也不能轻易去碰——动了就等于是向黑田直接摊牌,告诉他你已经摸到了他的老巢门口。
郑耀先把秦兆麟那本备忘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把裕丰粮行、德泰当铺和永昌杂货铺这三个关东军情报课直属据点的详细情报——包括地址、接头暗语、备用联络方式和可能的人员构成——重新抄录了一份精简版,加密后通过周济民的诊所电台往延安,同时抄送新四军苏北指挥部。他在密电的备注栏里特别加注了两点说明一是提醒苏北方面这三个据点和常规的日军或伪军情报站不同,独立运作程度极高,接近时必须使用专业的反间谍手段,不能靠常规的清剿正面硬打;二是请延安方面把这几个据点的情报转交给华北交通站,用于反制黑田在石家庄和保定试点的甄别体系——毕竟关东军情报课在华北和华中用的是同一套暗语系统和潜伏模式,情报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共用的。
密电出去之后的第四天傍晚,延安和苏北根据地的回电先后到了。延安的回电很简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备忘录资料极其珍贵,已转华北各交通站。黑田评分系统应对手册根据所附线索进行了进一步修订,华北各站正加紧学习。”
苏北的专电则更长一些,是在延安回电的次日夜里,由新四军敌工部通过秘密交通船送到周济民诊所的。宋孝安译出来后,拿着译电稿走到桌边,推了推眼镜,没有马上说话。郑耀先从桌上抬起头看着他,赵简之也停下了擦枪的动作。
“六哥,苏北专电。有几个消息。”宋孝安翻开笔记本,开始逐条转述。秦兆麟已于前日安全抵达苏北根据地。他在面谈中主动交出了备忘录中全部资料,还根据记忆补充了一些细节,包括德泰当铺后院的暗室结构、裕丰粮行账房先生与过往船只的联络暗语周期变化规律等。新四军敌工部已经将这份情报列为近期反清剿作战的重要参考,正在组织精干力量对其中几个据点进行外围监视,准备在清江行动清剿结束后的窗口期内,针对性地拔除其中危害最大的两个据点。延安来电特别要求对你在这件事上的工作提出表扬。
“第二条。”宋孝安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柳风给新四军敌工部写了一封信,托他们带到了上海,也是今天收到的。信是写给你的。”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封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信。信封上用毛笔写着“郑耀先同志亲启”,落款是“柳风顿”。字迹端正而清秀,是那种多年教国文练出来的板书写法,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刻在石碑上的碑文。
郑耀先接过信封,用手指摸了摸封口的浆糊。浆糊已经干了,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在交通线上辗转了一段时间。他没有急着拆,而是把信封放在桌上,端详了片刻。赵简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道“六哥,柳风的字写得真不错,赶上咱们小时候学堂里的老先生了。”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页信纸。信纸是那种根据地自制的粗糙毛边纸,纸质泛黄,上面还夹杂着几缕没打碎的草秆纤维。字迹很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写了很久,改了又改,才最终誊抄在这张珍贵的信纸上。郑耀先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靠在椅背上,从头开始读起。
“耀先同志别后月余,你一切都好吧。我和芷兰、小荷已经平安到达苏北根据地,现安置在后方的学校。我教中学国文,芷兰教小学。学校设在老乡废弃的祠堂里,桌椅都是门板搭的,粉笔供应很紧张,每根粉笔都要用到捏不住才舍得丢。但孩子们很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早读,琅琅书声传遍整个村子。我从教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渴望知识的学生。小荷也上学了,她很喜欢新学校,交了好几个新朋友,每天放学回来都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她辫子上的红绒绳重新扎上了,还是赵小姐送的那对。她说红绒绳是她的福星,戴着它就不会走丢。”
“前些日子,敌工部的同志找到我,说组织上考虑到我在上海地下工作的经验,希望我在教学之余,协助敌工部做情报分析工作。我现在每周有三天在学校上课,两天去敌工部帮忙整理截获的日伪通讯记录,从中分析敌军动向。这份工作让我重新找到了活着的价值——不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能让更多人活下去。你说过,我的诗集还在恩园坊,等抗战胜利了要亲眼看着我回去拿。我为着这个承诺,每天早晨醒来都觉得日子有盼头。你也保重。胜利之日,我们恩园坊见。”
信纸在郑耀先手里停了很长时间。窗外弄堂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竹竿碰撞出清脆的噼啪声。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装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的那个位置——那里已经放着几样东西那把瓦尔特ppk的备用弹匣、陆汉卿妻子织的那条深蓝围巾、赵韵灵从照片背面撕下来的那个写着恩园坊地址的纸条。现在多了柳风的信。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夜风灌进来,带着法租界梧桐叶特有的清新和远处苏州河上淡淡的煤烟味。他点着一支烟,就着窗外漏进来的夜色慢慢地抽,烟火在指间明灭。宋孝安和赵简之没有再出声打扰他,两人各自低头整理手头的材料,把这一刻的安静留给了那个站在窗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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