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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秦兆麟的抉择(第1页)

秦兆麟在76号情报处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摊着一份过期物资核销清单的副本,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汗渍。这份清单是他在五年前亲手签的字——那时黄烈还是情报处处长,丁默邨还是副主任,李士群还在极司菲尔路76号的大门外觊觎着主任办公室那把椅子。五年前的76号跟现在完全不同,各路人马犬牙交错,日本人、汪伪、中统、军统、青帮,谁都在这里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在这种地方做情报科长,不沾点灰色交易根本活不下去。那批过期药品是日军华北战线撤下来的战地储备,本该就地销毁,但当时的上海药品黑市价格飞涨,一箱磺胺在黑市上能换一箱金条。黄烈默许了这笔交易,丁默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秦兆麟作为经办人之一,签字核销了这批“已销毁”的过期物资,实际上大部分都流入了地下市场。

这件事已经过去五年了。黄烈死了,丁默邨调离了,吴世宝被李士群亲手裁撤了。知道这件事的老人死的死、散的散,按理说早就该烂在历史的故纸堆里。但李士群现在把它翻了出来。秦兆麟不傻,他知道李士群翻这笔旧账不是为了整肃贪腐——李士群自己屁股底下坐着多少烂账,他比谁都清楚。李士群翻这笔旧账的真正目的,是要在宫本一郎面前演一场“清理门户”的大戏。宫本一郎是特高课派驻76号的顾问,在山本的安全甄别体系里扮演着监督76号内部整顿的角色。李士群要证明自己有能力也有决心清除76号内部的腐败分子,以换取宫本和山本对他留任副主任的支持。

而秦兆麟,就是这场大戏里最理想的牺牲品——他的资历够老,知道的内幕够多,但又没有强硬的后台。拿他开刀既够分量,又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反弹。

秦兆麟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把那份过期物资清单折好塞进公文包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76号大门外的便衣比平时多了两个,一个是行动队的老人,一个是新面孔。两个人都站在大门两侧,看似在闲聊,但目光始终盯着办公楼入口的方向。秦兆麟知道那是李士群的人,不是来保护他的,是来确保他今天不会从这里走出去。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封闭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被天花板上的吊扇搅成薄薄的灰纱。他今年四十三岁,在情报这一行干了将近二十年,从汪伪政权成立之前就跟着丁默邨混,见过无数人在这个圈子里起起落落。他见过骨头硬的被鬼子用刺刀挑死在街头,见过骨头软的跪在地上舔鬼子的皮靴最后照样被一枪毙了,也见过像黄烈那样精于算计的老狐狸,最终还是在各方势力的绞杀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他够圆滑、够谨慎、够知道分寸。但现在他意识到,圆滑和谨慎在绝对的不讲道理面前,一文不值。

电话铃响了。秦兆麟看了一眼电话机,犹豫了几秒才拿起话筒。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语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含着冰块在说“秦科长,下午三点,虹口松月料理,老地方。有人想见你。”说完这句话,对方就挂断了。秦兆麟握着话筒呆坐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新的汗珠。虹口松月料理——那是何传霖和顾顺章以前固定接头的地方,顾顺章出事后那地方被特高课暗中布控了好几个月。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他听不出是谁,但对方约他去松月料理,说明这件事跟军统有关。

下午三点,秦兆麟准时出现在虹口松月料理的包间。包间在二楼最里面,纸拉门上绘着富士山的图案,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他脱了鞋走进包间,现里面只坐了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旗袍,肩上搭着一条米色羊绒披肩,头在脑后挽成简洁的髻,正在慢条斯理地往杯子里倒茶。秦兆麟借着纸窗透进来的薄光认出了她——赵韵灵。他们之前在几次社交场合见过,互相点过头,但从没单独说过话。

“秦科长请坐。”赵韵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一杯茶推到桌子对面。

秦兆麟在榻榻米上坐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用一种近乎戒备的目光盯着赵韵灵,低声问道“赵小姐,电话是你让人打的?”

“是。”赵韵灵放下茶壶,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秦科长,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李士群拿着五年前那批过期药品的核销清单去找了宫本一郎,说要清理76号内部的历史遗留贪腐问题。宫本虽然没有当场表态,但他在山本课长面前的压力越来越大,需要一个交代。你就是那个交代。如果你不能在宫本正式批捕你之前主动破局,你的结局就是吴世宝第二——被李士群亲手交出去,关进极司菲尔路的地下室,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你知道李士群审讯人的手段——他不需要查清那批药品到底流向了哪里,他只需要你承认你签过字,然后把这个签字跟‘贪污军需物资’划上等号。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算把黄烈从坟里刨出来作证,也洗不干净了。”

秦兆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敲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干涩的声音问道“赵小姐,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之间没有交情。你替哪边做事?军统?还是日本人?”

“我替谁做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给你递的是一个活命的机会。李士群要拿你当替罪羊,你就把桌子掀了——让他自己变成宫本的调查对象。李士群这几年经手的所有贪污和违规操作,你不必跟我一一列举,但你自己心里一定清楚——哪些物资采购是虚假的、哪些行动经费被挪用了、哪些被捕人员的保释金进了私人口袋。你要把这些材料全部整理出来,能查证的去查证,能找旁证的找旁证。然后匿名写成一份详细的检举材料,直接寄给特高课的宫本一郎,不要通过76号的任何内部渠道。你管过几年情报科,查这些对你来说不是难事。”赵韵灵说完这些,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秦兆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道“赵小姐,这些话是谁让你带给我的?郑耀先吗?”他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像是在试图从赵韵灵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

赵韵灵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依然端着茶杯,语调平稳如初“秦科长,我只问你一句——你想活还是想死?如果想活,就照我说的做。如果想死,现在就可以起身回76号,继续坐在办公室里等李士群的人敲你的门。出了这个包间的门,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秦兆麟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过了许久,他伸出手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干了那杯凉茶,然后站起来朝赵韵灵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推开纸拉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包间里只剩下电热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煮沸的声响。

当天晚上,秦兆麟回到自己在公共租界的公寓,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旧的铁皮保险箱。他用一把随身携带的小钥匙打开了保险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泛黄的文件和账册——这些是他在76号情报科干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全部护身符。他在公文包里找到其中一本深蓝色的软皮账册,翻开来,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李士群这几年经手过的物资采购明细和秘密行动经费往来。这些记录有的来自他过去审批情报科特费的原始单据,有的是靠他在76号内部眼线网络长年累月的点滴积累。秦兆麟在情报科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人的烂账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偷偷抄在纸上。这本账册就是他的命根子,他原本打算留着它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个万一真的来了。

他在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铺开一叠信纸,开始逐一比对账册上的数据和特高课本部公开的协查通报中透露出来的物资流向。他用钢笔在信纸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举报材料,每一条都附有时间、地点、经手人和可查证的文件编号。写到后半夜,手指被钢笔硌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浆糊粘牢,然后在信封正面用印刷体写了一个地址——虹口特高课本部,宫本一郎顾问亲启。

第二天一早,秦兆麟没有去76号上班。他把那封举报信交给了自己在特高课内部唯一能信任的一个日籍文职翻译——一个叫高桥的年轻人。高桥在特高课负责中日文文件的互译,平时跟秦兆麟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受过他不少帮助,人比较单纯,没有太多派系背景。秦兆麟把信封交给高桥,说这是“关于76号内部贪腐的重要材料,务必亲手交给宫本顾问”,然后就转身消失在公共租界清晨的人流里。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76号。他去了法租界周济民的诊所。这是他最后的退路——他以前帮过周济民一次忙,帮他弄到过一批很难搞到的进口药品,周济民欠他一个人情。他敲开诊所的后门,脸色苍白地对周济民说了一句“老周,我摊上事了。能不能让我在你这里躲几天?”

周济民把他领进诊所地下室,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关上门,走到前厅拨通了商行的电话。

郑耀先在商行接到电话时,正在和宋孝安分析黑田评分系统讲稿第二部分的内容。周济民在电话里把秦兆麟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郑耀先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他在你那里待着,不要出门,不要打电话。每天给他三顿饭,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如果76号的人上门盘查,就说他得了急性肝炎,需要隔离治疗。你那边备一份空白的传染病报告单,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这个人活着对我们有用。”

挂掉电话之后,郑耀先走到窗边往巷口看了一眼。修鞋摊老头和擦皮鞋摊主依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个在给皮鞋换鞋底,一个在擦一双棕色的牛津鞋。他们看起来跟昨天一模一样,跟明天也会一模一样。这种日复一日不动的暗哨,对郑耀先来说已经不是监视——是鞭策。每当他拉开窗帘看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就能清晰地意识到,黑田虽然暂时离开了上海,但他留在这里的触角并没有收回去。他在等一个机会,等郑耀先露出破绽。而郑耀先要做的事,就是在每一个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提前打好补丁,让黑田的触角永远只能捕捉到空气。

当天傍晚,秦兆麟的举报信通过高桥的手送到了宫本一郎的办公桌上。宫本是个矮小精瘦的日本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平时话不多,但办事极其刻板仔细,每一个字都要核实。他把秦兆麟的举报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用红笔在几处关键数据旁边画了圈。他没有立刻找李士群对质——宫本不是那种会打草惊蛇的人。他先让特高课行动队的两个便衣去查信中提到的几个采购项目的原始单据,又派人去苏州仓库核实过期药品的销毁记录。两天后,调查结果反馈回来了信中列举的数据大部分都能在档案中找到对应的记录,有些细节虽然无法百分之百核实,但已经足够引起宫本的重视。

李士群是在举报信送到宫本手里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下午宫本带着两名特高课宪兵来到76号,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走进李士群的办公室,把举报信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宫本没有质问,没有拍桌子,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请他配合调查几项近期行动经费的具体用途。李士群看完信的内容,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但端茶杯的手指关节捏得白。

他没有当场翻脸。等宫本走后,他才把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他立刻下令封锁秦兆麟的公寓、办公室和所有已知的社交关系,但秦兆麟已经像泥牛入海一样消失在了上海滩茫茫的人海里。

秦兆麟的消失对李士群来说不只是丢了一个可以拿来开刀的人,更是丢失了对宫本解释的主动权。宫本的调查一旦展开就不会轻易停止,那些被秦兆麟在信中详细列举过的经费项目,每一个都需要李士群亲自去解释。这笔账查到最后,也许不会查出什么实质性的罪名,但它会让李士群在宫本面前永远抬不起头。而李士群的政敌——丁默邨、以及其他觊觎76号副主任位置的势力——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断地攻击他。宫本的调查越深入,李士群越疲于应付,76号对军统威胁较大的几个行动项目就会因为缺乏有效的监督和统筹而无法继续推进,从而给上海站和地下党的外围活动留出喘息空间。

张士也在暗中关注着这场变故。他虽然不知道秦兆麟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但他清楚地感觉到,郑耀先从重庆回来之后,上海站内外几个原本对他有利的棋子都在悄然失效——秦兆麟忽然失踪,李士群被宫本调查搞得焦头烂额,戴笠在安保会议上把交叉质询的启动权收归自己,徐秋影在档案系统里对他的小动作进行反制。这一切像是一张看不见的手在棋盘上同时移动了好几枚棋子,而他甚至还没看清对方落子的手。

就在张士重新琢磨着如何把手伸进北平和天津那些毛派副站长的材料里时,郑耀先也在做着另一手准备。他让宋孝安把徐秋影给的借阅登记卡复印件逐条整理成一份时间线图谱,将张士从去年秋末至今通过庶务科、白俄电料行及各站副站长私下申请的每一次档案调阅与物资流向调查,全部按时间顺序列得清清楚楚。这份图谱一旦戴笠需要公开出面压制毛派,就是一份完整的书面证据链条,足以在关键时刻把张士及其背后的网络一击打退。

又是一个雨夜。上海的雨永远下不完,淅淅沥沥地敲在青石板上,把弄堂里的每一盏路灯都泡成了模糊的光晕。商行二楼那盏煤油灯依旧亮着,郑耀先坐在桌前,把张士的调查时间线图谱最后一处校对标记画完,然后将文件锁进抽屉。巷口那两个暗哨还在,修鞋摊和擦皮鞋摊在雨里撑着油布伞,缩在墙根下,样子有些狼狈。郑耀先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拉上窗帘坐回灯下,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在最上面一行写下了一行字——“黑田评分系统第三部分社会关系网络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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